窗外的風似乎停了。玻璃上不再有煤渣敲擊的細碎聲響。
辦公室的門被猛地推開。弗蘭克氣吁吁地衝進來，皮鞋底在木地板上蹭出刺耳的聲。他手裡攥著一張電報紙，口劇烈起伏。
“總理先生。”他嚥了一大口唾沫，聲音還有些發飄，“科隆排程室回電了。三列運煤火車已經完編組。機車加滿了水。第一列去漢堡的車，三分鐘前已經駛出站臺。”
我盯著他手裡那張薄薄的紙片。紙張邊緣有些糙。
“很好。”我站起，順手扯鬆了勒得脖子發疼的領帶，“現在，帶我去廣播室。”
弗蘭克愣了一下。他抬起手腕看了看錶。“現在？可是現在才凌晨四點半。國家廣播電臺的早間播音要到六點才開始......”
“等不到六點。”我繞過寬大的紅木辦公桌，走向門口，“軍憲兵八點就會上街。如果漢堡的工人聽不到確切的訊息，他們不會散開。啟急廣播頻段。立刻。”
弗蘭克不敢再多說，趕轉過，在前面帶路。
我們走出辦公室。走廊裡沒有暖氣，溫度比室低得多。一冷的黴味混合著石灰塵的氣息撲面而來。頭頂的鎢燈泡電不穩，忽明忽暗，把我們的影子拉得長長的，投在斑駁的牆壁上。牆皮剝落的地方，出裡面暗紅的磚塊，還有幾個沒有修補的彈孔。
皮鞋踩在水磨石地板上，發出空的“噠噠”聲。
廣播室在政府大樓的地下室。沿著狹窄的混凝土樓梯往下走，空氣變得更加溼。兩名穿著舊軍裝的警衛站在鐵門兩側，抱著步槍，靠著牆打瞌睡。聽到腳步聲，他們猛地驚醒，手忙腳地站直。
弗蘭克推開厚重的隔音鐵門。
一濃烈的煙油味和電子管發熱產生的焦糊味湧鼻腔。房間很小，牆上著灰的吸音海綿，有些地方已經落。一張木桌上擺著一臺龐大的電子管調音臺，上面麻麻全是旋鈕和撥開關。
一個戴著黑框眼鏡的禿頂技員正趴在桌上睡覺，角流出一亮晶晶的口水。
弗蘭克走過去，用力拍了拍桌子。
“醒醒！霍夫曼！總理要進行全國急廣播！”
技員猛地彈起來，眼鏡差點掉在地上。他手忙腳地扶正眼鏡，看清是我後，臉瞬間漲得通紅。
“總。總理先生......”他結著，手指在調音臺上慌地索，“急頻段......需要預熱電子管，大概需要兩分鐘。”
“預熱。”我拉開桌前那把吱呀作響的摺疊鐵椅，坐了下來。
桌上放著一個壯的金屬麥克風。麥克風的網罩上沾著幾塊暗褐的汙漬，散發著一陳舊的鐵鏽味。我出手指，輕輕敲了敲金屬底座。冰涼，堅。
霍夫曼扳下幾個紅的撥開關。調音臺部發出一陣低沉的嗡嗡聲。幾大的玻璃電子管逐漸亮起幽暗的橙芒，散發出微弱的熱量。
“總理先生，好了。”霍夫曼遞過來一副笨重的黑頭戴式耳機，“指示燈變綠，您就可以說話了。訊號會過法蘭克福的中繼站，覆蓋整個西佔區。”
我接過耳機戴上。耳機罩裡的海綿有些發，得耳朵生疼。耳機裡傳來一陣嘈雜的電流“嘶嘶”聲。
調音臺上的紅指示燈跳了綠。
我深吸了一口氣。肺裡灌滿了地下室渾濁的空氣。
“我是總理。”
聲音過麥克風傳出去，在耳機裡聽起來有些陌生，帶著一點金屬的質。
“現在是凌晨四點三十五分。我知道，你們中的很多人現在正站在漢堡市政廳的廣場上，站在魯爾區冰冷的街道上。你們很冷，很。你們點燃了告示牌，因為你們需要火來取暖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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