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0章
牆上的掛鐘秒針“咔噠咔噠”地走著，早上九點二十分。
多特蒙德三號礦井是魯爾區最大的無煙煤產地。地下水極其富。水泵一旦停轉超過兩個小時，地下兩百米的巷道就會被徹底淹沒。那些支撐礦井的木質支架在水裡泡上幾天就會腐爛斷裂，整個礦井將徹底報廢。
“停泵。”我咀嚼著這兩個字，嚨裡泛起一濃烈的苦水味。
“弗蘭克。”我用左手撐著桌面，站直。右臂掛在前，繃帶裡的傷口隨著作扯，傳出一陣細的刺痛。
“在。”弗蘭克趕上前一步。
“去把樓下大廳那幾沒點完的牛油蠟燭收起來。”我盯著他那雙佈滿的眼睛，“還有，把檔案室裡那些用來糊窗的豬皮膠全刮下來，裝進麻袋。”
弗蘭克愣住了，微張，似乎沒聽懂我的話：“總理先生......您要蠟燭和豬皮膠幹什麼？”
“吃。”我抓起搭在椅背上的呢大，左手單手一甩，披在肩膀上。“施羅德，去司機。把車開到樓下。五分鐘後出發，去多特蒙德。”
“可是，多特蒙德在英佔區腹地，離波恩有一百多公里！”施羅德推了推鼻樑上那副破眼鏡，“而且，蠟燭和膠水......礦工們要是看到這些，會直接用鎬頭把我們的車砸爛的！”
“如果十二點前水泵停了，西佔區的電網下週就會癱瘓。到時候連砸車的力氣都沒了。”我越過他們，拖著僵的右向門口走去，“去拿東西。這是命令。”
皮鞋踩在走廊的木地板上，發出沉悶的“咚咚”聲。空氣裡瀰漫著石灰塵和陳年黴菌的味道。
九點三十分。
那輛風的賓士170V在波恩殘破的街道上狂奔。底盤過滿是彈坑的石板路，車廂劇烈顛簸。我坐在後座，左手死死抓住車門上的皮質拉手。右臂被顛得一跳一跳，剛結痂的傷口邊緣似乎又滲出了溫熱的，洇了最裡層的紗布。
弗蘭克坐在副駕駛上，懷裡抱著一個髒兮兮的麻袋。裡面裝著十幾半截的牛油蠟燭，和一大坨散發著腥臭味的暗黃豬皮膠。
“總理先生，前面是科隆的英軍檢查站。”司機是個只有一隻左臂的老兵，他用剩下的那隻手死死把著方向盤，聲音在呼嘯的風聲中顯得有些發飄。
我過結著冰花的擋風玻璃往前看。
公路上橫著兩漆著黑白條紋的木頭。四個穿著卡其軍大的英國憲兵端著斯登衝鋒槍，站在路邊的沙袋掩後面。旁邊停著一輛引擎蓋冒著熱氣的吉普車。
“衝過去。”我靠在椅背上，閉上眼睛。
“什麼？”司機猛地踩了一腳剎車，胎在結冰的路面上打，發出一聲刺耳的尖嘯。
我睜開眼，目落在司機那張佈滿皺紋和冷汗的側臉上。
“我讓你衝過去。”我低聲音，語氣裡沒有一起伏，“波恩政府的特別通行證對他們沒用。如果停下來檢查，至要耽誤半個小時。多特蒙德的水泵等不起。”
“他們會開槍的！”弗蘭克轉過頭，眼珠子都快瞪出來了。
“那就賭他們槍法不好。”我用左手從大口袋裡出那半截紅藍雙鉛筆，指尖在糙的木杆上用力挲，“掛三擋。油門踩到底。”
司機嚥了一口唾沫，結劇烈地了一下。他看了一眼自己空的右邊袖管，猛地咬牙關，左手一把將變速桿推到底，腳下的油門瞬間踩死。
“嗡——”
賓士車那臺老舊的發機發出一聲淒厲的嘶吼，排氣管噴出一大團黑煙。車猛地向前一竄，像一頭髮瘋的野豬一樣撞向那道黑白相間的木頭欄杆。
“停車！該死的德國佬！停車！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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