凌晨一點四十分。十三號公路,距離科隆南站還有五公里。
吉普車的雨刮早就在半小時前被凍住了,死死卡在擋風玻璃的右下角。卡爾只能搖下車窗,把半個腦袋探出窗外,迎著刀子一樣的北風看路。
“咯噔。”
右前過一塊被凍得梆的死狗,車劇烈搖晃。我坐在副駕駛上,左手死死抓著頭頂的帆布骨架,右膝蓋隨著震發出一陣痠痛。
“老闆,前面走不了。”卡爾猛地踩下剎車。胎在結了冰的路面上出兩米多,發出一聲刺耳的聲。
我把大領子豎起來,擋住灌進脖子的冷風,眯起眼睛往前看。
吉普車的大燈柱打在前方一百米的地方。那裡沒有路障,沒有國憲兵的吉普車,也沒有被炸燬的坦克殘骸。
那裡只有人。
麻麻。黑的人。
他們穿著打滿補丁的軍大。破爛的。甚至是幾層麻袋拼湊的罩衫。每個人手裡都推著。拉著或者拖著帶子的東西。
有生鏽的農用獨車,有缺了半邊擋泥板的腳踏車,有卸了馬套的雙平板車,甚至還有用木板和四個軸承臨時拼湊起來的板車。
這些車上,無一例外,全都堆滿了帶著泥土和冰碴的土豆。
“我的老天爺......”卡爾把頭回駕駛室,嚥了一口唾沫。他那雙常年在礦井下看慣了生死的眼睛,此刻瞪得溜圓。
沒有人大聲喧譁。空氣裡只有極其沉重的息聲,鞋底踩在雪地上的“嘎吱”聲,還有無數個缺乏潤的劣質車軸承發出的“吱呀吱呀”的尖嘯。
這聲音匯聚在一起,像是一頭巨大的。正在痛苦咀嚼的鋼鐵怪。
一個穿著灰舊棉襖的男人拉著一輛兩板車,從吉普車的車燈柱邊緣過。板車上堆著至三百斤土豆,用一快要磨斷的麻繩捆著。男人的肩膀被拉繩勒出了一道深深的痕,滲出的水把棉襖的領口染了暗紅。
他本沒有看我們的吉普車一眼。他那雙佈滿的眼睛死死盯著正北方的黑暗——那是埃森的方向。
“下車。”我鬆開頭頂的帆布骨架,推開副駕駛的門。
冷風夾雜著雪沫瞬間撲在臉上,像砂紙一樣糙。我拄著那截斷拖把,右僵地踩在雪地上。
卡爾拔下車鑰匙,抓起後座上的十字鎬,快步走到我邊。
我們順著公路邊緣的排水,逆著這支詭異的“手推車大軍”往南走。
越靠近科隆南站,空氣裡的土腥味和汗酸味就越濃烈。路邊開始出現散落的土豆,有的已經被踩了黃黑的爛泥。偶爾還能看到倒在路邊的人,蜷在雪地裡,不知道是睡著了還是凍死了。但沒有人停下來多看一眼。
走了將近二十分鐘,科隆南站巨大的生鏽雨棚終於出現在視線裡。
整個站臺已經被火把和廢油桶裡的火照得通紅。
五千噸土豆,像一座連綿起伏的黃山脈,堆在三條被切斷電源的鐵軌之間。
人群像螞蟻一樣圍在土豆山周圍。幾百個穿著破舊皮夾克的工頭——全都是老霍斯特從礦區帶出來的兄弟——正站在土豆堆上,手裡拿著鐵鍬,把土豆瘋狂地鏟進下面平民推來的各種車裡。
“裝滿!下一輛!”一個滿臉橫的工頭吼著,一鐵鍬土豆砸進一輛嬰兒車裡。嬰兒車原本的帆布兜早就被拆了,換了一個破木箱。
推嬰兒車的是個頭髮花白的老婦人。抖著手,把掉在地上的兩個土豆撿起來,塞進懷裡,然後推著沉重的木箱,搖搖晃晃地匯向北的人流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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