排在最前面的一個乾瘦男人一把抓過那張提貨單。他把單子湊到煤油燈下,死死盯著上面那個藍的印記,眼角的劇烈搐了一下。
他沒有道謝,也沒有說話。他只是極其小心地解開棉襖的扣子,把那張紙著塞進口,然後轉跑向自己的獨車。
“老闆。”艾哈德終於抬起頭,看到了站在門口的我。
他長長地撥出一口白氣,把手裡的黃銅私章扔在桌子上。那枚私章的木柄已經被汗水浸,變得油發亮。
“發了多了?”我走進排程室,皮鞋踩在滿是煤渣的水泥地上。
“兩千多張。”艾哈德摘下滿是霧氣的眼鏡,用襯衫袖子了,“從晚上十點到現在,已經運走了將近八百噸土豆。只要天亮前不下暴雪,這五千噸土豆,明天中午之前就能全部搬空。”
我走到桌子前,拿起一張剛剛蓋好章的提貨單。墨跡還沒幹,散發著一刺鼻的油墨味。
“國人沒來找麻煩?”我把提貨單扔回桌上。
艾哈德冷笑了一聲,用下指了指窗外。
“您自己看。”
我順著他指的方向看去。
在距離站臺不到兩百米的鐵軌叉口,停著三輛軍的威利斯吉普。四盞探照燈直直地打在土豆山上。
十幾個戴著白頭盔的國憲兵站在吉普車旁邊。他們手裡端著加蘭德步槍,槍栓都已經拉開了。
帶隊的是個軍校。他裡叼著一沒有點燃的香菸,雙手在呢子大的口袋裡,死死盯著這邊。
但他們一步都沒有往前邁。
因為在他們和土豆山之間,隔著整整上萬個眼睛發綠的德國平民。
這些平民手裡沒有槍,只有鐵鍬。木。甚至生鏽的菜刀。但他們看向國憲兵的眼神,就像看著一群擋在食面前的野狗。
只要憲兵敢開一槍,這上萬人就會像雪崩一樣衝過去,把他們連人帶車撕碎片。
帕克切斷了鐵路,想把資凍死在科隆。但他低估了人在快要死。凍死的時候,一張能換來煤炭的紙,能發出多大的能量。
“他們不敢。”卡爾站在我後,手裡拎著十字鎬,冷冷地看著那些國憲兵,“這幫國佬怕死。他們知道,現在誰敢攔著這些人去埃森換煤,誰就會被活活打死。”
我收回目,看著艾哈德。
“繼續發。”我用左手敲了敲桌子,“只要他們能裝得下,哪怕只拉五十斤土豆,也給他們按比例開單子。”
“明白。”艾哈德重新拿起黃銅私章,在紅的印泥上用力按了一下。
我轉過,拄著木走出排程室。
風雪越來越大了。站臺上的火把在風中瘋狂搖晃,發出“呼呼”的聲音。
我站在水泥臺階上,看著那些推著各種破車。在雪地裡艱難跋涉的平民。車在積雪上碾出千上萬條深深的車轍,全部指向北方的埃森。
“卡爾。”我轉過頭。
“在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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