清晨六點。埃森，廢棄排程室。
濃烈的油墨味混雜著刺鼻的煤焦油氣味，直往鼻腔裡鑽。我忍不住打了個噴嚏，了發酸的鼻子。
艾哈德站在那張用磚頭墊著的辦公桌前。他厚厚的鏡片上沾著幾點黑的墨跡。他小心翼翼地開啟一個扁平的鐵皮盒子，從裡面拿出三疊嶄新的紙片，整整齊齊地排在桌面上。
“老闆，連夜印出來的。”艾哈德推了推眼鏡，指著桌上的紙片，“一公斤。五公斤。十公斤。三種面額的煤炭券。第一批一共印了十萬張。”
我拄著那截斷拖把站起，右膝蓋發出一聲悶響。走到桌前，我出左手，拿起最上面那張印著“十公斤”字樣的票據。
紙張比普通的報紙得多，表面有著糙的纖維質。票面主調是深灰，正中間印著五號高爐的簡筆廓，四個角印著阿拉伯數字“10”。
“紙是從哪弄來的？”我用拇指指腹挲著票據邊緣的刺。
“法國佔領區走私過來的亞麻布碎料，混了三分之一的木漿重新打的紙。”艾哈德拿起另一張票據，舉到火爐的亮前，“您看的部分。”
我把手裡的票據對準火爐裡跳躍的橘紅火苗。
在紙張部，清晰地顯現出一個深黑的齒水印，齒中間叉著一把十字鎬和一把鐵錘。
“水印的模是漢斯用邊角料鋼板親自刻的，直接在抄紙的濾網上。”艾哈德的聲音裡帶著一得意，“油墨裡摻了十二號豎井提煉的煤焦油。這種味道，波恩的那些國印刷廠本配不出來。只要聞一聞，一，就知道是真假。”
我放下票據，把它扔回鐵皮盒子裡。紙片落下去，發出一聲輕微的“啪嗒”聲。
“幹得不錯。”我把左手回軍大的口袋，住那半截紅藍雙鉛筆，“今天上午十點，在第七礦區。科隆南站，還有杜伊斯堡碼頭，同時設立兌換點。把之前那些手工蓋章的卡紙全部回收銷燬。以後黑市上的易，只認這種帶水印的煤炭券。”
“明白。”艾哈德合上鐵皮盒子的蓋子，發出清脆的金屬撞聲。他把盒子抱在懷裡，“匯率怎麼定？”
“不用我們定。”我看著窗外灰濛濛的天空，“帕克的新馬克每天都在貶值。只要五號高爐的煙囪還在冒煙，黑市上的商販自己會算出這十公斤煤炭值多錢。”
門外傳來一陣沉重的腳步聲。
卡爾推開排程室的木門，夾帶著一冷風和雪花走了進來。他手裡拎著一把911手槍，槍管上沾著幾片沒融化的雪。
“老闆。”卡爾反手關上門，把手槍回腰間的皮套裡，臉有些沉，“高爐那邊有點不對勁。”
我轉過頭看著他。
“怎麼回事？”
“今天早上換班的時候，老皮特清點人數。了三個人。”卡爾走到火爐邊，出凍得發紫的雙手烤火，“都是負責在三號渣坑運爐渣的工人。昨天半夜的班，今天早上沒來接。連他們的破棉襖都扔在工棚裡沒帶走。”
我眉頭微皺。
在這個連一塊黑麵包都要搶的冬天，哪怕是運爐渣這種最苦最累的活，也有無數人破頭想幹。因為只要在礦區幹活，每天就能喝上兩頓熱騰騰的牛麵疙瘩湯。沒有人會無緣無故地放棄這份工作，更不可能連寒的棉襖都不拿。
“去高爐。”我拄著木，朝門口走去。
吉普車停在五號高爐外圍的空地上。
車門剛推開，一極其灼熱的氣浪夾雜著濃烈的硫磺味撲面而來。地上的積雪早就被烤化了，變了黏稠的黑泥。
高爐發出震耳聾的轟鳴聲。巨大的鼓風機像一頭咆哮的巨，源源不斷地把富氧空氣進爐膛。
我拄著木，踩著黑泥，深一腳淺一腳地朝著出鐵口走去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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