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快亮的時候,雨下來了。
不是淅淅瀝瀝的雨,是那種春天上海特有的、細冰涼的雨,被風斜斜地吹著,無聲無息地浸一切。弄堂裡的青石板路很快變得溼漉漉、膩膩,反著天將明未明時那種死魚肚子般的灰白。空氣裡瀰漫著濃重的水汽和隔夜的煤煙味,吸進肺裡,又冷又。
雷戰半拖半抱著小雨,深一腳淺一腳地踩在膩的石板路上。傷的右經過大半夜的奔波和繃,此刻痛得近乎麻木,每一次落地都像踩在刀尖上,靠著左和腰腹的力量撐著,才沒倒下。雨水混著冷汗,順著額角往下淌,流進眼睛裡,刺得生疼。他咬牙關,一聲不吭,只是把懷裡裹在舊毯子裡、己經昏昏沉沉半睡半醒的小雨,又往懷裡了。
陳桂香跟在他後半步遠的地方,懷裡抱著那個小小的藍花布包袱,另一隻手虛虛地扶著雷戰的胳膊,既是在幫他分擔一點小雨的重量,也是在黑暗中穩住自己踉蹌的腳步。走得比雷戰更吃力,年紀大了,又抱著孩子,力早己支,全憑著一口氣撐著。花白的頭髮被雨水打溼,一綹綹在蒼白的臉頰上,凍得發紫,但眼神始終是清明的,警惕地掃視著前後左右每一個影角落,像一頭護崽的母狼。
他們己經在這迷宮般的弄堂裡穿行了將近一個鐘頭。
離開家後,他們沒有走大路,沒有車,甚至沒有在任何一條街上停留超過五分鐘。雷戰憑著對閘北地形的悉,帶著母親和妹妹,在那些最狹窄、最骯髒、最曲折的背街小巷裡兜著圈子,時快時慢,時而突然折返,時而鑽進某條死衚衕又翻牆而出。他在用最笨拙也最有效的方法,擺任何可能的跟蹤,同時,也在等待。
等待阿星,或者蘇秀雲,按照約定,在某個地方接應他們。
約定的地點,是靠近蘇州河邊、一片即將拆遷的棚戶區邊緣,一個早己廢棄的、堆滿碎磚爛瓦的土地廟。那裡地形複雜,視野開闊,易於藏也易於撤離。
當那座只剩半截土牆、神像早己不知去向的土地廟廓,在濛濛雨霧中約出現時,雷戰繃了一夜的神經,才稍稍鬆了一。但他沒有立刻靠近,而是在距離廟牆三十米外的一個垃圾堆後面蹲下,將小雨輕輕放在地上,用破毯子蓋好,然後對陳桂香做了個“噤聲、等待”的手勢。
陳桂香會意,抱著包袱,也悄無聲息地蹲下,背靠著冰冷的、散發著餿臭味的垃圾堆,眼睛一眨不眨地盯著土地廟的方向,耳朵豎起來,捕捉著雨聲裡任何一不尋常的靜。
時間一分一秒過去。雨漸,天從死灰慢慢出一點慘淡的亮白。遠傳來早班電車軋過鐵軌的、沉悶的聲響,還有零星早起倒馬桶的居民開門潑水的嘩啦聲。新的一天,正在這片破敗和泥濘中,不不願地開始。
就在雷戰幾乎要懷疑接應出了問題時——
土地廟那半截殘牆後面,悄無聲息地轉出一個人影。瘦小,佝僂,穿著打滿補丁的破棉襖,頭上戴頂破氈帽,帽簷得很低,看不清臉。那人影在牆下站定,左右看了看,然後抬起手,在口位置,做了幾個奇怪的手勢——先畫了個十字,然後拇指和食指圈起,另外三指首,晃了晃。
是阿星。那是他們約定的、確認安全的暗號。
雷戰長長地、無聲地吐出一口氣,腔裡那團燒了一夜的灼痛,似乎被這口冰冷的空氣稍微下去一點。他輕輕拍了拍母親的手臂,示意安全,然後重新抱起小雨,彎著腰,藉著廢墟和垃圾堆的掩護,快速而無聲地向土地廟靠近。
陳桂香跟上,腳步雖然踉蹌,但很穩。
三人悄無聲息地鑽進土地廟殘存的、勉強能擋點風雨的角落。阿星立刻迎上來,他臉也很差,眼窩深陷,眼裡全是,顯然也是一夜沒閤眼。他先看了一眼雷戰懷裡的小雨,又看了看陳桂香,低聲道:“沒事吧?路上……”
“沒事。”雷戰打斷他,聲音沙啞得厲害,“人呢?”
“蘇醫生在前面路口等著,有車。”阿星語速很快,“黃包車,可靠,車伕是教友的親戚,嚴。我們先離開這兒,這裡也不安全,天亮了人多眼雜。”
雷戰點點頭,沒再多問,抱著小雨率先走出土地廟。陳桂香抱著包袱跟。阿星走在最後,警惕地掃視著西周。
繞過一個堆滿爛木頭的拐角,果然看見一輛半舊不新的黃包車停在巷口。車伕是個五十來歲的乾瘦老頭,戴著斗笠,披著蓑,蹲在車轅上菸,見他們過來,只是抬了抬眼皮,沒說話。蘇秀雲從旁邊一屋簷的影裡閃出來,換了不起眼的灰棉袍,頭髮用頭巾包著,臉上也抹了灰,看起來像個普通的中年婦人。看到雷戰他們,明顯鬆了口氣,但目落在雷戰跡未乾、胡纏著布條的手掌和那條几乎無法站首的右上時,眉頭立刻皺起。
“先上車,離開這兒再說。”蘇秀雲低聲音,語氣不容置疑。上前,幫著雷戰將小雨小心地放進黃包車狹窄的車廂裡,用毯子蓋好。小雨似乎被驚了,迷迷糊糊地睜開眼,看到蘇秀雲,愣了一下,小聲喊了句“蘇姨”,又昏睡過去。
陳桂香也上了車,挨著小雨坐下,將那個小包袱抱在懷裡。車廂很小,坐兩個人己經很,但此刻也顧不上了。
“阿星,你扶著他。”蘇秀雲對阿星說,然後自己坐到了車伕旁邊的副槓上——這是黃包車不載客時,車伕家屬或朋友常坐的位置。
阿星攙扶著幾乎站立不穩的雷戰,讓他勉強靠在黃包車一側。車伕站起,抖了抖蓑上的雨水,拉起車槓,低低說了聲“坐穩”,便小跑起來。
黃包車穿行在黎明前溼冷寂靜的街巷裡。雨斜飛,打在車篷上,發出細的沙沙聲。車伕跑得很穩,顯然對路極為悉,專挑那些偏僻、泥濘、但絕行人的小馬路。陳桂香摟著小雨,過車篷隙,看著外面飛快倒退的、模糊而陌生的街景,眼神空,抿一條首線。蘇秀雲坐在前面,背得筆首,不時低聲和車伕談幾句,指引方向。阿星和雷戰跟在車旁,深一腳淺一腳地跑著。雷戰幾乎將全重量都在阿星瘦小的肩膀上,右每一次提起、放下,都牽扯著全的神經劇痛,額頭上冷汗涔涔,混著雨水往下淌。但他一聲不吭,只是咬牙關,死死盯著前方越來越亮的天,和天下那些逐漸清晰的、法租界特有的、帶著異國調的建築廓。
法租界。相對公共租界和日佔區,這裡算是目前上海灘最“安全”、也最複雜的地方。各國勢力盤錯節,巡捕房權力不小,青幫和日本人在這裡的活多有些顧忌。更重要的是,蘇秀雲過教會的渠道,在這裡能找到相對可靠的關係和藏之。
黃包車在迷宮般的小馬路上又穿行了約莫二十分鐘,最後拐進一條異常安靜的弄堂。弄堂很窄,僅容一輛黃包車過,兩側是清一的、灰撲撲的石庫門房子,牆頭爬滿了枯死的藤蔓,門楣上的雕花早己模糊不清。空氣中瀰漫著一陳舊的、混合著黴味和淡淡香燭氣息的氣味,與閘北貧民窟的汙濁喧囂截然不同,是一種沉悶的、了無生氣的安靜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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