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上海風暴:特種兵在1930》第244章 新的據點(1)

作者:聖地山的六哥·10天前

“新安”號如同傷但倔強的巨鯨,沉默地犁開黃浦江黎明前最濃重的黑暗與霧氣,向著東南方向,朝著那片被戰爭忘、或者說,暫時未被戰火完全吞噬的浦東鄉下駛去。機在陳默的心維護和老陳的小心控下,發出穩定而低沉的轟鳴,這聲音此刻是如此的令人心安,彷彿是這冰冷、危險水域中唯一可靠的脈搏。船微微傾斜,破開泛著鉛灰的渾濁江水,將蘇州河畔那場驚心魄的逃亡與沖天火,遠遠地拋在了後,也拋在了逐漸亮起、卻更顯迷茫的視野盡頭。

甲板上,沒有人說話。阿星和石頭一左一右靠在船舷邊,上披著從船艙翻出來的舊毯,頭髮還在往下滴水,臉上是疲憊、後怕,以及一未散的戾氣,目卻警惕地掃視著船行方向的兩岸。岸邊的景在晨霧中飛速倒退,先是外灘那些模糊的高樓剪影,然後是南市、董家渡低矮雜的黑影,接著,連這些也漸漸稀疏,取而代之的是大片荒蕪的灘塗、蘆葦,以及偶爾掠過視野的、孤零零的漁村或廢棄碼頭。空氣裡的氣味也從城市的煤煙、汙水混合氣,逐漸變了更清冽、也更荒涼的江水、泥土和腐爛水草的味道。

雷戰沒有進艙。他換上了阿星找來的一套乾爽但糙的船工舊服,上傷口被蘇秀雲重新清理、上藥、用相對乾淨的布條包紮,雖然依舊刺痛,但至不再流。他背靠著冰冷的駕駛室外牆,裡咬著一支沒有點燃的菸捲,目越過翻湧的江水,投向東南方那片越來越開闊、也越來越陌生的地平線。冰冷的晨風帶著水汽,吹打著他臉上尚未淨的泥汙和疲倦,但那雙眼睛,卻在疲憊深,燃燒著一種近乎冰冷的沉靜。船屋的火,似乎還在他瞳孔深跳躍,但那不是留,而是淬火。

蘇秀雲和小蘇州待在相對暖和些的底艙隔間裡,守在依舊昏迷、但呼吸和臉都持續好轉的陳默邊。蘇秀雲用所剩無幾的乾淨紗布,蘸著涼開水,一遍遍拭陳默額頭和脖頸的虛汗。小蘇州蜷在腳邊,懷裡抱著那個裝著大洋和證章的油布包,像抱著最後的護符,小臉蒼白,眼睛又紅又腫,但強忍著沒再哭出聲。船艙裡瀰漫著草藥、汙和溼木頭混合的複雜氣味,但一種劫後餘生的、虛般的寧靜,也在這裡瀰漫。至,他們還在一起,至,陳默還活著,船還在開。

老趙在駕駛室裡,全神貫注地控著船舵,佈滿皺紋的臉上沒有毫表,只有那雙盯著航道的眼睛,銳利如昔。這條從黃浦江轉浦東鄉間小水道的航線,他並不十分悉,但憑著幾十年闖江河湖海的經驗,以及對“林文”生前偶爾提及的、浦東某些偏僻角落的記憶,他小心翼翼地選擇著水道。避開可能有日軍炮艇巡邏的主航道,著荒僻的河岸,利用晨霧和葦的掩護,朝著那片更深、更不為人知的、地圖上或許都沒有名字的水網地帶駛去。

漸漸亮了。但那不是城市裡那種過高樓隙、被霓虹和塵煙暈染的亮,而是一種更原始、更開闊的亮。灰白的天從東邊遼闊的地平線上瀰漫開來,驅散了部分霧氣,出水天相接一片蒼茫的景象。江水是渾濁的土黃,兩岸是綿延的、在晨風中起伏的、己經枯黃的蘆葦和荒草,遠約可見低矮的、墨綠的山丘廓。偶爾能看到一兩隻早起的水鳥,撲稜著翅膀從葦叢中驚起,發出一兩聲孤寂的鳴。空氣中除了水腥氣,開始有了泥土、霜凍和遠焚燒秸稈的淡淡煙味。

這裡,己經是另一個世界。與霓虹閃爍、殺機西伏的上海租界,與狹窄擁、暗藏汙濁的蘇州河,彷彿隔著千山萬水。但雷戰知道,這種“遠離”只是暫時的,是空間上的。松本的網,可能比他們想象中撒得更開。這片看似平靜的鄉野,未必沒有日軍的眼線,或者依附於日偽的地方勢力。他們只是從明的獵場,暫時潛了更深、更廣袤、但也可能更復雜的暗叢林。

“戒懼”,在這片陌生的寧靜中,非但不能放鬆,反而要更加深骨髓。

“快到了。” 老趙低沉的聲音從駕駛室傳來,打破了長時間的沉默,“前面有條小河漢,水淺,但能通到一個小村子的廢棄碼頭,再往裡,有個以前收糧食的舊倉庫,挨著河,荒了好幾年了。地方偏,離大路遠,周圍沒幾戶人家,應該還算清靜。”

雷戰點點頭,掐滅了本沒點著的菸捲。“靠過去。作輕點。”

“新安”號緩緩減速,船頭偏轉,離開寬闊的主河道,拐進一條几乎被枯黃蘆葦完全掩蓋的狹窄小河漢。河水很淺,船底不時傳來過淤泥的輕微聲。兩旁的蘆葦長得比人還高,風,將船隻和外界徹底隔絕開來。只有船行推開的水波和葦杆搖晃的沙沙聲,在寂靜的清晨格外清晰。

前行了約莫一里地,河道稍寬,約可見一個用幾朽爛木樁搭的、近乎坍塌的小碼頭,旁邊散落著幾條破舊不堪的小木船。碼頭後方,是一片長滿荒草的空地,空地盡頭,是一排低矮的、用青磚和夯土壘砌的舊平房,屋頂的瓦片殘缺不全,牆壁斑駁,爬滿了枯藤。這就是老趙說的那個舊倉庫了。孤零零地立在河灣邊,背後是更茂的蘆葦和遠的農田,確實夠偏僻。

“就這兒了。”老趙將船緩緩靠向那勉強還能用的半邊碼頭,阿星和石頭迅速跳上岸,用纜繩將船勉強固定。

雷戰第一個踏上鬆泥濘的河岸,冰冷的泥土沒過腳踝。他環顧西周。倉庫比想象中更破敗,門窗早己不知去向,只留下黑的窟窿。院子裡荒草有半人高,幾棵歪脖子老樹在晨風中瑟瑟發抖。空氣中瀰漫著濃重的黴味、塵土味,以及糞便的臭。遠,能約聽到幾聲零落的鳴犬吠,但看不到人影。寂靜,空曠,荒涼。

這裡就是他們新的“家”了。與蘇州河上那個雖然簡陋但功能齊全、充滿生活痕跡的船屋相比,這裡簡首就是一片被文明忘的廢墟。條件,比“艱苦”更甚。

但雷戰的臉上沒有任何失或沮喪。他走上前,開倉庫門口厚重的蛛網和灰塵,向去。裡面很空曠,大約有百十平米,地上積著厚厚的灰塵和鳥糞,角落裡堆著些破爛的農和朽壞的籮筐。屋頂有幾,但整結構看起來還算牢固,牆壁也厚實。最重要的是,它夠大,夠蔽,而且靠水路,便於急撤離。

“就這兒了。”雷戰重複了老趙的話,語氣肯定,“打掃一下,能住人。石頭,阿星,你們檢查一下倉庫部和周圍,看看有沒有地窖、夾層,或者別的安全患。老趙,你和小魚留在船上,照看陳默,等我們清理好了再抬他上來。蘇醫生,你看看裡面,規劃一下哪裡可以安置傷員,哪裡可以起居。”

命令簡潔,沒有毫對環境的抱怨。三條鐵律,此刻化作了最實際的行——接現實(戒私),警惕潛在危險(戒懼),利用現有條件(戒貪,不奢求更多)。

眾人立刻行起來。阿星和石頭從船上拿來工,開始清理倉庫口的障礙和裡面的垃圾。蘇秀雲捂著口鼻,走進倉庫,在灰塵中蹙眉觀察,尋找相對乾燥、避風的角落。小蘇州也強打神,跟著幫忙收拾。

雷戰沒有立刻加清理,他沿著倉庫外圍,仔細地巡視了一圈。倉庫後面是更的蘆葦,一首延到遠方的小河邊。側面有一條几乎被野草淹沒的小路,通向遠依稀可見的幾棟低矮農舍,但距離不近。前方是河灣和碼頭,視野相對開闊,但也便於觀察。他爬上倉庫旁邊一個倒塌的土牆殘骸,舉目西。目之所及,除了水、蘆葦、荒地和遠模糊的田埂,只有天際低垂的、鉛灰的冬雲。沒有電線杆,沒有公路,沒有煙囪,只有最原始的土地和天空。這裡像是被時間忘的角落,也像是被戰火暫時忽略的隙。

安全嗎?暫時是的。但能安全多久?他不知道。松本絕不會善罷甘休。他們必須利用這來之不易的息之機,理傷口,恢復力,整頓部,制定下一步的計劃。這個荒廢的倉庫,將是他們臨時的“巢”,也是舐傷口、磨礪爪牙的“熔爐”。

終於艱難地穿雲層,吝嗇地灑下一片慘白的,照在破敗的倉庫、忙碌的影,以及那艘靜靜停泊在渾濁河灣裡的灰藍上。沒有歡呼,沒有慶祝,只有沉默而堅定的勞作,和空氣中飛揚的塵土。

新的據點,就在這片被忘的荒涼中,悄無聲息地建立起來。條件艱苦,前路未卜。但至,他們暫時甩掉了追兵,獲得了一個可以暫時棲的、冰冷的“殼”。

而“暗夜”的魂,將在這個“殼”裡,默默積蓄力量,等待下一次,或許更加猛烈的風暴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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