烽煙暫歇,餘念藏風
晨霧徹底散了的時候,伙房的炊煙已經飄了滿營。
風裡的腥味淡了些,混著小米粥的米香、烤炊餅的麥香,還有後山墳地飄來的燒紙菸味,纏在黑石隘的山風裡。士兵們三三兩兩蹲在地上,手裡攥著熱炊餅,沒人大聲說笑,只偶爾低聲聊兩句昨夜的廝殺,或是念叨著哪個弟兄沒能撐到援軍來,聲音得低,怕驚了後山剛埋下去的人。
沈辭剛清點完傷亡名冊,指尖沾了未乾的墨,指腹蹭過名冊上一個個被圈起來的名字,都是跟著守了北疆三年的弟兄。沒什麼表,只把名冊合上,遞給旁邊的親兵,聲音依舊平穩,聽不出緒:“把陣亡弟兄的銘牌都收好了,用油紙包嚴實,等戰事平了,一個個送回他們家裡去。家裡沒人的,就埋在雁門關外,立個碑。”
親兵應聲接過名冊,紅著眼眶退了出去。秦銳從外面進來,鎧甲上的汙乾淨了,臉上劃了道淺疤,是昨夜廝殺時被蠻族的彎刀劃的,他渾不在意,只對著沈辭拱手:“將軍,援軍已經安頓好了,帶了夠吃三個月的糧草,還有箭矢、傷藥,都清點庫了。降卒那邊也安好了,願意留下的編了輔兵營,想回家的都發了路費,今早已經走了。”
沈辭嗯了一聲,抬眼掃過他臉上的疤,指了指桌角的金瘡藥:“去把藥上了,別染了。”
秦銳撓了撓頭,嘿嘿笑了笑,剛要手拿藥,帳簾一掀,凌霜走了進來,手裡拿著一卷佈防圖,臉上沒什麼表,依舊是冷冷淡淡的樣子,目掃過秦銳臉上的疤,頓了頓,把佈防圖放在桌上,順手把那瓶金瘡藥拿起來,扔到他懷裡,惜字如金:“上藥。”
秦銳接住藥瓶,臉瞬間有點熱,張了張想說什麼,凌霜已經轉對著沈辭彙報山壁的佈防調整,聲音清冷,條理清晰,半點多餘的眼神都沒再給他。可秦銳攥著那瓶藥,心裡像揣了個暖爐,連臉上的疤都不覺得疼了,站在旁邊,傻楞楞地聽著,時不時瞟一眼凌霜直的背影。
沈辭看著佈防圖,聽著凌霜的彙報,眼角的餘掃過兩人,沒破,只微微頷首,順著凌霜的調整意見改了兩佈防,便讓他們先下去了。帳裡終於安靜下來,才鬆了鬆繃的肩,靠在椅背上,閉了閉眼。
打了一天一夜,也累了,只是為將軍,不能在士兵面前半分疲態。
歇了沒片刻,帳外的親兵輕聲通報,說蘇婉過來了,說顧殿下醒了。
沈辭瞬間睜開眼,起拿起搭在旁邊的披風,快步往外走,腳步比平時快了些,連自己都沒察覺。
醫帳裡瀰漫著濃重的藥味,比昨夜淡了些,卻依舊嗆人。顧驚寒靠在床頭,臉還是白的,卻比昨夜暈過去時好了些,左的傷重新理過,裹著厚厚的紗布,平放在床榻上。蘇婉剛給他換完藥,正在收拾藥碗,謝景珩站在旁邊,手裡端著一碗溫水,遞到顧驚寒面前,眉眼依舊溫潤,只是眼底帶著熬夜的紅。
沈辭掀簾進來的時候,顧驚寒正偏頭問謝景珩,寨門的防務有沒有安排好,蠻族有沒有再派人來探,聲音還有點啞,卻依舊是守將的沈穩,醒過來第一件事,問的不是自己的傷,是軍。
看見沈辭進來,顧驚寒的話頓住了,抬眼看向,眼底先是一亮,隨即又有點不自在,像是怕看見自己這副狼狽的樣子,想撐著坐直一點,剛了,就扯到了上的傷,疼得眉頭瞬間蹙起,倒了一口涼氣。
“別。”沈辭快步走過去,按住他的肩,把手裡拎著的食盒放在床頭的小桌上,“剛醒就別撐,寨門有秦銳盯著,援軍也到了,出不了事。”
的手按在他的肩上,帶著微涼的溫度,顧驚寒的子瞬間僵了一下,隨即放鬆下來,沒再撐,乖乖靠回床頭,看著開啟食盒,裡面是一碗熬得爛的小米粥,還冒著熱氣,是特意讓伙房熬的。
“伙房剛熬的,你一天一夜沒吃東西,喝點墊墊。”沈辭把粥碗遞給他,聲音很平,沒什麼起伏,卻帶著不易察覺的關切。
顧驚寒手去接,剛熬了一夜的子還有點虛,指尖微微發,粥碗晃了一下,差點灑出來。沈辭眼疾手快,手扶住了碗沿,兩人的指尖在一起,都頓了一下,又很快收回手,空氣裡莫名多了點說不清道不明的曖昧。
旁邊的謝景珩和蘇婉對視一眼,都識趣地輕手輕腳退了出去,把帳裡的空間留給了他們。
帳裡安靜下來,只剩炭火偶爾的劈啪聲。顧驚寒捧著粥碗,小口喝著粥,心裡暖乎乎的,他守南疆五年,傷無數,每次醒過來,邊只有親兵和軍醫,從來沒人給他端過一碗熱粥,更沒人會在他剛醒的時候,第一時間趕過來。
他抬眼看向沈辭,正站在床邊,看著他上的紗布,眉頭微蹙,問:“軍醫怎麼說?傷要不要?”
“沒大事。”顧驚寒笑了笑,故意說得輕鬆,“舊傷而已,養幾天就好了,不耽誤上陣殺敵。”
“還上陣?”沈辭抬眼看他,語氣裡帶了點不易察覺的責備,“你撐了一天一夜,上的傷再不好好養,以後別想再騎馬。這幾日寨裡的事有我,你安心養傷,別再心軍務。”
顧驚寒看著繃的側臉,看著眼底藏不住的關切,心裡像被溫水泡著,得一塌糊塗。他活了十九年,守了五年南疆,從來都是他護著別人,替別人扛著,從來沒人這樣管著他,不讓他撐,不讓他扛事。
他沒反駁,乖乖點了點頭,應了聲“好”,像個聽話的兵,半點沒有南疆主帥的架子。
沈辭看著他喝完了一碗粥,才放下心來,又叮囑了兩句好好養傷,便轉要走,還有一堆軍務等著理。剛走到帳門口,顧驚寒忽然住了。
“沈辭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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