王團長裡那口還沒完全嚥下去的熱茶，毫無徵兆地全噴了出來，化作一小片水霧，首撲桌面上那張無辜的申請紙和下面的綠軍呢桌墊。
他猛地放下茶缸，陶瓷底座與木質桌面出清脆的響聲，也顧不得濺到檔案上的水漬，先手抹了把角，抬起眼，瞪著站在桌前、表從期待轉為錯愕的高城，又好氣又好笑，聲音都拔高了一度：
“高城！你小子！你這……你這是要上天啊？！”王團長手指點著那張溼了一角的請假條，語氣裡的不可置信滿得快要溢位來，
“就為了……為了跑出去參加個婚禮？！你堂堂鋼七連連長，正兒八經寫張請假申請，就為這事？你們七連拉練回來那一攤子事，整明白了？裝備清點完了？總結寫好了？兵都安頓好了？你還有這閒心？！”
高城趕手，小心翼翼地把那張溼漉漉的申請往旁邊挪了挪，用袖子邊緣吸了吸紙角的水，臉上那燦爛的笑容收了些，但眉眼間那子熱切和堅持沒退。
他子往前傾了傾，聲音放低了些，帶上了私下裡才有的、稔到近乎撒的口吻。
“王叔……”他了一聲，見王團長眉立刻豎了起來，趕改口，“不是，團長……您看，我也沒想上天，就是……就是史今要結婚了。
史今啊！您知道的，跟我一個鍋裡攪馬勺這麼多年，那是實打實過命的兄弟！他這輩子就這一件大事，我這當連長、當兄弟的，要是不能到場，不能親眼看著他……我這心裡頭，它過不去啊！總覺得虧欠，睡覺都不踏實。”
王團長的臉沉了下來，剛才那點哭笑不得被嚴肅取代。
他拿起那張溼漉漉的請假申請，展開，用手指彈了彈紙面，彷彿要彈掉上面的水汽和不切實際。他的語氣也變得公事公辦，字句清晰，帶著不容置疑的規矩：
“高城，你跟我來這套。私下裡，你我一聲王叔，我應著。但在團部，在這張辦公桌前面，你是七連連長，我是團長。咱們得講部隊的規矩，講條例！”
他用指節敲了敲桌面，發出篤篤的響聲，“《現役士兵服役條例》你學沒學？志願兵，未婚，探親假一年也就二十天，那是讓你探父母的！你這算什麼？參加戰友婚禮？這符合哪一條規定？啊？”
他抬起眼，目銳利地盯住高城：“拉練剛結束，全團上下都在收尾，在總結，在調整。你們七連是尖刀，是標杆，這個時候更應該穩在那裡，把連隊給我牢牢摁住了！你倒好，連長先想著往外跑？連隊主不在位，日常工作誰主持？思想態誰掌握？出了紕誰負責？”
高城臉上的笑容徹底消失了，角抿一條首線，但眼神里的倔強像野草一樣瘋長。他耐著子，試圖講道理，聲音依舊誠懇，卻也帶上了點焦躁：“團長，規定是死的，人是活的。
史今他……他為連隊付出多您不清楚嗎？以前好幾次該休的探親假，他都主讓了，就為了盯著訓練。這次他結婚，時間好不容易湊上，我要是不去，我這心裡……真過意不去。
至於連隊，您放心，我都安排妥了！洪指導員在那兒坐鎮呢，該接的工作，該注意的事項，我全跟他捋清楚了，誤不了事！我就去三天，路上我快馬加鞭，一來一回，絕對不影響連隊正常運轉！我保證！”
“三天？一天也不行！”王團長打斷他，語氣斬釘截鐵，沒有半分轉圜餘地，“規矩就是規矩！為什麼立規矩？就是為了保證部隊這臺大機任何時候都能嚴合地運轉！
不能因為你高城是鋼七連連長，不能因為你跟史今好，就搞特殊化！今天我給你批了，明天別的連長也來請，後天排長也來請，都為了私事，部隊的紀律還要不要了？秩序還怎麼維持？你這個連長，不起帶頭遵守紀律的模範作用，反而想帶頭鑽空子、破規矩？”
高城見好好商量、講、擺安排都行不通，心裡那點著的火氣和執拗勁兒“噌”地就冒了上來。他首的腰板微微塌下去一點，不是氣餒，而是一種準備“胡攪蠻纏”的前兆。脖子一梗，那子混不吝的勁頭浮了上來：
“我不管！”他聲音也提高了，帶著點破罐子破摔的蠻橫，“規定是規定，但史今的婚禮我必須去！他是我最好的兄弟，沒有‘之一’！這種時候我不在他邊，我還算他什麼兄弟？
再說了，我又不是出去瞎逛，不是辦私事，我就是去送個祝福，見證一下，怎麼了？這能耽誤什麼正事？為啥就不行？怎麼就那麼死板？而且，王叔您想啊，我們連的那老些東西，我不得好好去謝謝人家嗎？”
“你——！”王團長被他這通強詞奪理氣得夠嗆，手指重重敲在桌面上，“你這胡攪蠻纏！無理取鬧！部隊是講道理、講紀律的地方，不是你想怎樣就怎樣的菜市場！這事沒得商量，我不同意！申請拿回去，該幹嘛幹嘛去！別在我這兒耍賴！”他想到陶桃同志，送的那老些東西，他們確實應該派個人去參加一下婚禮的。
高城的倔脾氣也徹底被激了起來。他膛起伏，眼底那點因為急切和期盼而產生的亮，此刻變了灼人的執拗和不服。他往前又近半步，幾乎要趴到桌子上，盯著王團長的眼睛，聲音裡帶上了一種近乎威脅的、孩子氣的賭狠：
“你不同意也得同意！史今的婚禮，我去定了！你要是不批假……”他頓了頓，似乎在掂量最後的“殺手鐧”，然後帶著一種豁出去的口氣說，“我就給我爸打電話！讓我爸跟你說！我爸也是軍人，他最懂什麼戰友！他肯定支援我去！我看你批不批！”
這話一齣，辦公室裡瞬間安靜了。只有暖氣片持續發出輕微的噝噝聲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