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封信送到長安的時候，是第三天的清晨。
德安公公端著茶盤走進甘殿，李世民正靠在龍椅上閉目養神。他昨夜批奏章批到後半夜，只睡了不到兩個時辰，眼下青黑，鬢角的白髮似乎又多了幾。
“陛下，金吾衛趙虎的報。八百里加急，剛從隴右送來的。”
李世民睜開眼睛，接過信，拆開。
信紙皺皺，字跡歪歪扭扭，好多地方塗了又改，改了又塗，還有幾明顯是淚痕洇開的痕跡。
他從來沒有收到過這樣的奏報，沒有駢西儷六的辭藻，沒有引經據典的典故，字醜得像是爪子出來的，好多字還不會寫，用圈圈代替。
但他看得很慢。
一字一句，像在品味什麼。
看到裴明之自己捅自己那一刀的時候，他的手指頓住了，眉頭皺了起來。
德安公公站在旁邊，大氣都不敢出。
看到趙德言、孫志賢、周平一夜之間死了三個的時候，李世民的目冷了下來，冷得像臘月的寒冰。德安公公瞄了一眼，心裡一。
看到張懷義帶三百兵甲圍困客棧的時候，李世民攥了信紙，指節發白。
看到最後那幾行字的時候，李世民的眼眶忽然紅了。
他把信放下，靠在龍椅上，閉上眼睛，沉默了許久。
甘殿裡安靜得能聽見燭火燃燒的細微聲響，能聽見窗外風吹過樹葉的沙沙聲。
德安公公小心翼翼地開口：“陛下……”
李世民抬手打斷了他，聲音有些沙啞：“朕沒事。”
他睜開眼睛，看著殿頂的樑柱，像是在自言自語，又像是在跟一個不在場的人說話：“朕當年在玄武門，殺了建，殺了元吉。朕以為這輩子不會再怕什麼了。但今天，朕看到這封信，怕了。”
德安公公低下頭，不敢接話。
李世民站起來，走到窗前，背對著他，聲音很低：“裴明之這個莽撞人，他不要命了。他以為自己是誰？他是朕的黜陟使，是朝廷命，不是街頭賣命的刺客！自己捅自己一刀？虧他想得出來！”
他轉過，聲音忽然高了三分，震得殿的樑柱都在嗡嗡響：“朕要治他的罪！朕要把他回長安，關進大理寺，讓他好好反省反省！”
德安公公低著頭，小聲說了一句：“陛下，裴舍人這麼做，也是為了查案。”
“查案？查案就要自己捅自己？朕的朝堂上，什麼時候到臣子拿命去換真相了？朕養的那些員，都是幹什麼吃的？”
李世民的聲音在殿迴盪，德安公公不敢再說話。
他沉默了片刻，走到案前，拿起那封信又看了一遍。看到趙虎寫“臣覺得他像一座山，不是那種巍峨的高山，是那種瘦骨嶙峋但怎麼都推不倒的石山”的時候，他的眼眶又紅了。
“德安。”
“奴婢在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