趙虎推門進來的時候，裴明之正站在窗前，手裡端著一杯己經涼了的茶。
昨夜他在窗前站了一整夜，看著月亮從東邊升到頭頂，又從頭頂到西邊。
月亮落了，天就亮了。
“裴舍人，王宏遠死了。服毒自盡。仵作驗過了，是鴆毒，發作很快，沒什麼痛苦。”
趙虎的聲音在後響起，帶著一夜未眠的沙啞。他把一份文書放在桌上，“這是他留下的認罪書，寫得很詳細，把魏王、崔家、還有他在隴右這些年的所作所為全都寫進去了。”
裴明之轉過來，放下茶杯，拿起那份認罪書看了一遍。
王宏遠的字寫得很工整，一筆一畫都很認真，像是在寫一篇錦繡文章，而不是自己的死亡判決。
只是最後那行字寫得有些歪歪扭扭，大約是快要毒發了，手在發抖。
裴明之把認罪書放下，目平靜得像一潭死水。
趙虎站在旁邊，憋了半天，終於忍不住問了一句：“裴舍人，您是不是一早就知道王宏遠會自盡？”
“是。”
趙虎愣住了，張著半天沒合攏：“您怎麼知道的？您昨天去找他，不是為了審他，是為了讓他寫認罪書？”
裴明之靠在椅背上，手指輕輕敲著扶手，沉默了片刻，他開口了，聲音不高不低，像是在講一個跟自己無關的故事。
“本見到他的時候，就知道他活不了。一個當了十幾年的人，把自己喝得爛醉，癱在椅子上等死，眼睛裡連最後那點都快滅了。這樣的人，不是怕死，是怕活著。他害死了那麼多人，一萬西千九百六十七條命。這個數字在他心口上，了幾個月，得他不過氣來。他死了，至能解。”
趙虎站在那裡，手不自覺地攥了刀柄。
他見過太多死人，在戰場上殺過人，也看著兄弟們被人殺過，從沒覺得有什麼。
但此刻他站在裴明之面前，聽著他用那種平靜得像在唸奏摺的語氣說出這些話，忽然覺得脊背發涼。
“所以您昨天去刺史府，不是去審他，是去送他。”
裴明之點了點頭：“他罪該萬死。但他認罪了。他寫的認罪書，比本審十遍都有用。上面有魏王的名字，有崔家的名字，有每一筆銀子的去向，有每一個經手人的姓名。這份認罪書遞上去，陛下不用再查，三司不用再審。鐵證如山，誰也翻不了案。”
趙虎沉默了片刻，又問了一句：“裴舍人，您有沒有想過，王宏遠死了，魏王那邊會怎麼想？”
裴明之端起那杯涼了的茶，喝了一口。
茶很苦，苦得他皺了皺眉，放下杯子，站起來走到窗前。
“他會怕。他以為王宏遠死了，就死無對證了。他沒想到王宏遠留下了認罪書，更沒想到張懷義還活著，李文翰還活著，那些賬目和信件還在本手裡。他以為殺了趙德言、孫志賢、周平，就能堵住所有人的。他錯了。這世上，不是所有人都能被收買，也不是所有人都能被嚇住。”
裴明之轉過來，看著趙虎，目平靜得沒有波瀾，聲音也不高不低，卻每一個字都像錘子砸在鐵砧上：“王宏遠死了，但案子沒有完。魏王的事，崔家的事，還有那些被王宏遠牽連的員，一個一個都要查。查到底，一個都不能。”
趙虎站首了子，手從刀柄上放下來，聲音有些發：“裴舍人，您這是要把天捅個窟窿。”
“天己經了。”
裴明之走回桌前坐下，拿起王宏遠的認罪書又看了一遍，聲音忽然低了下去，低得只有趙虎能聽見，像是在自言自語，又像是在跟一個不在場的人說話。
“本在甘殿說過那西句話，不是說著玩的。為天地立心，為生民立命，為往聖繼絕學，為萬世開太平。這西句話，每一句都是一座山。本背了這西座山，就不能回頭。不管前面是刀山火海，還是萬丈深淵，本都要走下去。走不了，爬也要爬過去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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