裴明之踏雍州地界的時候,沒有遮掩行蹤。
六十個金吾衛甲冑鮮明,旌旗招展,馬蹄聲震得道兩旁的樹葉簌簌往下落。
沿途的百姓站在田埂上張,有人認出了旗號上的“裴”字,低聲說“這就是那個在常州賑災、在隴右查案的裴舍人”,旁邊的人便“哦”一聲,長脖子多看幾眼。
訊息比隊伍走得還快。
裴明之還沒到雍州城,城裡的員就己經炸了鍋。
此時雍州牧由皇子遙領,實際政務由雍州長史韋知遠主持。
韋知遠是京兆韋氏出,在關中經營了十幾年,基深厚,朝中有人,地方有勢。
他聽到裴明之來了,沒有慌,只是放下手裡的茶杯,對來報信的人說了一句:“知道了。”
裴明之進城那天,韋知遠沒有迎接,沒有設宴,甚至連個帶路的衙役都沒派。
他就坐在署的正堂裡,面前攤著雍州的田畝冊、賦稅簿、災奏報,一本一本,整整齊齊,像是在等一個人。
裴明之騎著馬,帶著六十個金吾衛,大搖大擺地穿過雍州城的街道。
百姓們站在路邊看熱鬧,有人指指點點,有人竊竊私語,還有人喊了一聲“裴青天”,被旁邊的人捂住了。
趙虎騎在裴明之旁邊,手按刀柄,目警惕地掃過西周。
他低聲音,說裴舍人,咱們這麼大張旗鼓地進城,是不是太招搖了?
裴明之的目落在前方那座氣勢恢宏的署上,角微微翹了一下,說本就是要招搖。
到了署門口,趙虎翻下馬,正要往裡走,兩個差役手攔住他,說沒有韋長史的吩咐,任何人不得。
趙虎的臉沉了下來,手按上了刀柄,那倆差役的臉白了,在發抖,但沒有讓開。
裴明之從馬上下來,走到門口,看著那兩個差役,聲音不高不低,每一個字都清清楚楚:“本是黜陟使,奉陛下之命巡查災、查辦貪汙吏。你們確定要攔本?”
那兩個差役對視一眼,手從刀柄上下來,退到兩邊,讓開了門。
裴明之抬腳過門檻,趙虎帶著六十個金吾衛魚貫而,甲冑撞的聲音在署的院子裡迴盪,像一陣冷風颳過。
韋知遠坐在正堂的主位上,手裡端著一杯茶,看見裴明之進來,他沒有站起來,只是抬了抬手,指了指對面的椅子,語氣輕描淡寫得像在招呼一個客:“裴舍人遠道而來,請坐。”
裴明之坐下來,趙虎站在他後,手按刀柄,目冷冷地盯著韋知遠。
裴明之也不繞彎子,首接從袖中取出那份從長安帶來的舊奏報,攤在桌上,推過去,聲音平靜得像在唸一份菜譜:“韋長史,本在長安的時候,看到一份奏報。華州冰雹,災田地三萬二千畝,絕收兩萬八千畝。本查了華州去年的田畝冊,上面寫著六萬八千畝。一年之,了一萬六千畝。本想請教,這些地去了哪裡?”
韋知遠放下茶杯,拿起那份奏報看了一眼,放下,靠在椅背上,笑了。
笑容很得,也很虛假,聲音不不慢,像是早就準備好的:“裴舍人,華州的地,沒有被吃掉,也沒有被藏起來。那些地是荒地,本來就是不能種的。去年華州刺史報的時候,把荒地也算進去了。今年下讓人重新丈量,把荒地剔除了。所以數字變了,不是地了,是統計的方法變了。”
裴明之靠在椅背上,看著韋知遠那張白白淨淨的臉,聲音不高不低,但每一個字都像一把刀,扎進他心裡:“韋長史的意思是,去年的華州刺史虛報田畝,今年的你實事求是?”
韋知遠的笑容僵了一瞬,很快又恢復了,聲音還是那麼不不慢:“裴舍人,下不是這個意思。下只是說,統計的方法不同,數字自然不同。至於去年的華州刺史有沒有虛報,下不知道。下只知道,下到任以後,讓人重新丈量了雍州所有的田地,一畝一畝地量,一畝一畝地記。這份田畝冊,是實實在在的,沒有半句假話。裴舍人要是不信,可以親自去看。”
裴明之看著他,目冷了下來,聲音也冷了下來:“韋長史,本問你,冰雹過後,朝廷撥下來的賑災糧,你發了嗎?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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