崔璨出使吐蕃的訊息，是臘月十八傳出來的。
朝堂上吵了幾天，最後還是李世民一錘定音，崔璨出博陵崔氏，懂禮法，口才好，又年輕，經得起折騰。
更重要的是，他是裴明之的朋友，信得過。
裴明之聽到這個訊息的時候，正在作坊裡刻字。
刻刀一，在拇指上劃了一道口子，珠滲出來，他沒，放下刻刀靠在椅背上，閉著眼睛沉默了許久。
崔璨是臘月二十出發的。
長安城的雪停了又下，下了又停，地上的積雪積了半尺厚，踩上去咯吱咯吱地響。
裴明之和程默騎著馬，送到城門外十里長亭。
長亭的柱子上的漆己經斑駁了，出下面灰白的木頭。
亭子裡擺著一張石桌，桌上放著一壺酒，幾隻酒杯。
酒是溫過的，白氣在寒風中嫋嫋升起，還沒飄遠就被吹散了。
崔璨穿著一新裁的袍，寶藍的，襯得他比平時白淨了幾分，腰間繫著一條銀革帶，頭髮梳得一不苟，還抹了頭油。
他站在亭子裡，手裡捧著那杯溫酒，沒有喝，目落在遠灰濛濛的天邊。
裴明之走過去，端起酒杯，看著他。
程默跟在後面，腳步比平時重了許多，靴子踩在雪地裡發出一聲沉重的悶響。
崔璨收回目，看著裴明之和程默，咧笑了一下。
那笑容比平時淡了幾分，角扯了扯，眼底沒有笑意。
“裴兄，程兄，你們怎麼來了？”
程默把酒杯往桌上一頓，聲音大得像打雷：“廢話。你出使吐蕃，我們能不來送？”
崔璨沒有接話，低下頭看著杯中的酒。
酒是琥珀的，映出他的臉，被風雪凍得有些發紅。
裴明之端著酒杯看著崔璨，看了許久，開口了，聲音不高，被風吹得有些散：“崔兄，此去吐蕃，路途遙遠，一路保重。”
崔璨端起酒杯了一下，清脆的聲響在空曠的長亭裡迴盪，仰頭一飲而盡，烈酒嗆得咳嗽了幾聲，咳得臉都紅了，彎著腰撐著膝蓋，眼淚都咳出來了。
程默放下酒杯走過來想去扶他，又回了手，攥著拳頭站在那裡，腮幫子鼓鼓的，像一隻生氣的河豚。
崔璨首起來了角，眼眶還是紅的，聲音有些發啞：“裴兄，我走之前，有幾句話想跟你說。此次吐蕃之行，一去不知多久，能不能活著回來也不知道。有些話不說，怕沒機會了。”
裴明之打斷了他：“別說不吉利的話，你這個人碎，但命，死不了。”
崔璨愣了一下笑了，笑得眼眶又紅了，攥著裴明之的袖子停頓了片刻才鬆開，往後退了一步，行了一禮。
程默從懷裡掏出一把彎刀，那把大食刀，阿史那沙送的，刀鞘上鑲著幾顆寶石，在暮中閃著細碎的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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