魏桉蹲在剛砌好的堆池邊，手裡著樹枝拉著裡面的乾草和土塊，鼻尖還縈繞著淡淡的發酵味——這味道比昨天的糞水好聞多了，帶著點泥土的腥氣，倒像是雨後田埂的味道。
“殿下，您看這坑挖得夠深不？”王二柱扛著鋤頭站在旁邊，新換的布褂子上還沾著草屑，臉上卻堆著笑，毫不見昨天的窘迫。他腳邊放著個新編的竹筐，裡面裝著剛從家裡背來的麥麩，是魏桉讓他帶的，說是混在糞便裡能加速發酵。
魏桉抬頭瞥了眼坑底，土層泛著溼潤的黑褐，邊緣用石塊砌得整整齊齊，比他預期的像樣多了。“再往下挖半尺，免得雨水滲出來把泡走。”他用樹枝在坑沿畫了道線，“還有，把竹筐裡的麥麩撒進去，一層糞一層麩皮一層土，像疊被子似的，記得撒勻點。”
王二柱剛掄起鋤頭，就聽學堂方向傳來一陣吵嚷。幾個孩子舉著書本跑過來，為首的虎頭小子舉著本捲了角的《算經》，臉紅脖子地喊：“殿下！二丫說1加1等於3，還說您教的不對！”
扎著羊角辮的二丫從後面追上來，懷裡抱著魏桉昨天畫的算表，氣得眼淚在眼眶裡打轉：“我沒有！是你看錯了！殿下寫的是‘1捆麥秸加1捆麥秸等於1大捆麥秸’，不是數字1加1！”
魏桉看著兩人手裡的“證據”差點笑出聲——虎頭手裡的《算經》上，他用炭筆寫的“1+1=2”旁邊，二丫不知啥時畫了個歪歪扭扭的麥秸捆，還在旁邊標了個“大”字。
“都別吵。”魏桉從懷裡出兩個野山楂，塞給兩人，“虎頭，你看這山楂，1個加1個，是不是倆？”又指了指堆池，“但你看王二柱剛倒的這筐糞，加上昨天那堆沙土，是不是混在一起了一大堆料？這‘合起來更有用’，不是數字變多了。”
二丫啃著山楂，眼睛亮起來：“就像我娘把碎布拼起來做褥子！碎布還是那些，但能鋪著睡覺了！”
虎頭也反應過來，撓撓頭笑了：“我懂了！算數字的時候1加1是2，堆東西的時候1加1能變‘大’！”
兩人剛跑回學堂，王二柱突然“哎呀”一聲。魏桉回頭，見他手裡的鋤頭柄斷了，斷口還沾著點白的黏糊糊的東西。“這木頭咋這麼脆？”王二柱拎著斷柄端詳，“俺爹說這是棗木的，結實著呢……”
魏桉湊過去聞了聞，一甜的味，突然想起昨天清理糞水時，看到牆有片被泡的棗木籬笆——多半是王二柱懶，撿了朽木當鋤頭柄。他正想打趣，卻見王二柱突然蹲下去，從斷柄的窟窿裡掏出個圓滾滾的東西，裹著層黏，嚇得手一甩。
“啥玩意兒？”王二柱蹦到一邊，指著那東西首哆嗦。
魏桉撿起來一看，忍不住笑了——是個剛型的鳥蛋，不知被哪隻傻鳥錯把空心的鋤頭柄當鳥窩，孵到一半被王二柱掄鋤頭晃碎了殼。蛋清混著木屑，看著確實有點嚇人。
“別怕，是鳥蛋。”魏桉把碎殼扔到堆池裡，“也算給料添點‘營養’。對了，你這鋤頭柄得換新的，去學堂後面找張木匠，就說我讓他給你弄槐木的，結實。”
王二柱這才鬆了口氣，剛要走，又被魏桉住：“等等，把你那破筐子留下。”他指著筐底的破，“這竹篾鬆了，我給你編點，免得裝糞的時候一路。”
魏桉蹲在地上編竹筐，手指翻飛間，鬆垮的竹篾漸漸收。王二柱蹲在旁邊看，突然說：“殿下，俺昨兒回家想了想，您說這堆能種菜，那咱學堂後面那片荒地，是不是能開出來種點啥？”
“你想種啥？”魏桉頭也沒抬，手裡的竹篾發出“咔噠”聲。
“俺娘會種南瓜，說結的瓜能當菜還能當糧。”王二柱著手，“要是種出南瓜，冬天給孩子們熬粥喝，不比啃幹餅強？”
魏桉編完最後一圈，把筐子遞給他：“這主意不錯。下午上孩子們，把荒地翻出來。對了，讓張木匠多做幾把小鋤頭，孩子們也能幫忙。”
正說著，學堂的教書先生揹著個藥箱走過來，手裡還拿著捆草藥。“魏桉，剛看你往堆池扔鳥蛋，別是又弄啥新花樣？”先生推了推落的眼鏡，“對了，上次讓你找的薄荷，我在河邊採著了，煮水喝能敗火，天熱了給孩子們備著。”
“先生來得正好。”魏桉指著堆池，“王二柱想種南瓜，您看這土夠不夠？”
先生蹲下來，抓了把土了，又聞了聞：“差了點腐葉。這樣，讓孩子們去撿點枯樹葉，混在料裡，發酵出來的土更松。對了，我那藥箱裡有包菜籽，是菠菜和蘿蔔的，等荒地整好了，撒點進去，快得很。”
午後的太曬得人暖烘烘的，魏桉帶著十幾個孩子去翻荒地。二丫和虎頭拿著小鋤頭，學著大人的樣子刨土，結果鋤頭卡在石裡，兩人拽得滿臉通紅，反倒把自己拽了個屁蹲，惹得大夥首笑。
魏桉過去幫忙，剛把鋤頭拔出來，就見二丫指著他的鞋喊：“殿下，您的鞋！”他低頭一看，早上換的布鞋沾了泥，鞋幫還被石尖劃了道口子。
“沒事。”魏桉把鋤頭遞給二丫，“你們看，這荒地石頭多，得先把石塊撿出來。看到沒？那塊青石板，抬到學堂當臺階正好，省得下雨天踩泥。”
孩子們立馬分工，有的撿石頭，有的翻土，連王二柱都忘了換鋤頭柄的事，跟著忙活。張木匠不知啥時也來了，還帶著個新做的木犁，後面拴著他家那頭老黃牛。“殿下，用這個翻得快！”張木匠拍拍牛背，“老黃溫順，讓孩子們試試趕牛？”
二丫自告勇，拽著牛繩喊“駕”，結果老黃牛紋不，反而低頭啃了口手裡的麥秸。虎頭搶過繩子，學著大人的樣子拍了拍牛屁，老黃牛“哞”地了聲，慢悠悠往前走起來，犁頭在地上劃出深深的，引得孩子們歡呼。
魏桉站在田埂上，看著孩子們跟著木犁跑，張木匠在旁邊教他們分辨雜草，先生蹲在石頭上記錄著什麼，王二柱正把撿來的枯樹葉往堆池裡抱——突然覺得，這比在宮裡聽那些大臣扯“治國良策”實在多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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