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一日。砂與。
戈壁，不是沙漠。
沙漠是活的。它有沙丘的曲線，有風紋細膩的呼吸，有日落時會將整片天地染金紅的、溫的餘暉。戈壁不是。戈壁是死的。是億萬年前地火噴湧、岩層斷裂後，被時間與風沙打磨無數黑碎石的、一片巨大的、沉默的墳場。
沒有生命。沒有水。沒有任何的東西。
只有石頭。黑的、灰的、帶著鋒利稜角的石頭，鋪滿了整個視野，一首延到天與地的界，與那片同樣灰濛濛的、低垂的天空，融為一。
莫問的馬蹄，踩在那些碎石上，發出咯吱、咯吱的、令人牙酸的聲響。他己經連續騎了七個時辰。從昨夜子時離開京城，到此刻，日頭偏西。他沒有下過馬。甚至，沒有換過姿勢。他的兩條大側，早己被馬鞍磨破，和布料黏在一起，又被溫烘乾，結一塊邦邦的、刺痛的痂。
他沒有吭聲。他只是將懷裡那個藥囊，又往口，了一些。
三百粒解毒丸。每一粒，都是他一粒一粒，親手調變的。三七。重樓。鬼針草。半邊蓮。九頭獅子草。還有那味他花了三個月時間、翻遍了師父留下的殘卷、才從一味早己失傳的古方中推斷出來的、連名字都無人知曉的引子。他不知道這藥能不能真的解狼毒草。他在老鼠上試過。在兔子上試過。甚至，在自己的手臂上，割開一道口子，先敷狼毒草的，再服下解藥，試過。
老鼠活了。兔子活了。他手臂上的傷口，在潰爛了三天之後，也慢慢，癒合了。
但那是人。是數百個經百戰、此刻正困在那座漆黑峽谷裡、將最後一口乾淨的水和最後一求生的意志，都給了“王爺會帶我們回家”這七個字的、活生生的人。
他的藥，能不能救他們？他不知道。
他只知道，如果他不把這些藥送到，他們就真的，沒有任何希了。
“莫大夫。”
側，傳來孟小石低了的聲音。
莫問轉過頭。這個沉默寡言的老兵，此刻，正微微仰著頭，眯著眼，盯著前方那片起伏的、黑的石嶺。他的那隻獨眼——另一隻，在數年前的一場遭遇戰中被北狄人的箭穿了——在風沙中，眯了一條。但那裡出的，比鷹還銳。
“有塵土。”孟小石說。只有三個字。
莫問順著他視線的方向過去。那片石嶺的背後，大約三里開外，有一縷極淡的、幾乎要被風沙掩蓋的黃煙塵，正在緩緩地，升騰。那不是自然的風沙。那是馬蹄。大量的、高速賓士的馬蹄，踏碎了戈壁表面那層脆弱的碎石殼，揚起底下更細的沙土，才會形的煙塵。
北狄的巡邏隊。而且，不於五十騎。
“繞。”莫問說。
孟小石搖頭。“繞不開。這附近，只有這一條能走馬的穀道。兩邊，都是碎石坡，馬一上去，蹄子打，靜更大。”
莫問沉默了片刻。他的手，進懷裡，沒有藥囊。而是到了另外一樣東西。一個掌大的、用蠟封的陶瓶。
“那就，不繞。”
他翻下馬。那作，牽了大側的傷口，讓他那張塗滿了藥的、本就蒼白的臉上，閃過了一幾乎無法察覺的搐。他沒有理會。只是蹲下，將那隻陶瓶，放在地上。然後，他從靴子裡，拔出一把短刀。
“孟隊長。”他沒有抬頭，“帶著兄弟們，牽著馬，著左邊的碎石坡，蹲下。不管聽到什麼聲音，不管看到什麼，都不要。除非——”
他抬起眼，看了孟小石一眼。那雙總是帶著幾分神經質的、玩世不恭的眼睛裡，此刻，沒有一笑意。
“除非，我死了。”
孟小石看著他。這個殺了一輩子人的老兵，沒有說話。他只是點了頭。然後，帶著其餘六個人，牽著那八匹被矇住、裹住蹄子的馬，著那片嶙峋的、黑的碎石坡，無聲地，蹲了下去。
莫問獨自一人，站在那片穀道的正中央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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