晚上，鄉親們都走了，大院裡漸漸安靜下來。老周做了滿滿一桌子菜，用新收的麥子磨的麵蒸了白胖的饅頭，剛掀鍋蓋，麥香就裹著熱氣湧了出來，飄得滿院都是。
圓滾滾的饅頭暄蓬鬆，指尖一按就慢悠悠回彈，掰開時能看到細均勻的氣孔，連掉在桌上的饅頭渣都帶著清甜的麥香。桌子上擺得滿滿當當：涼拌黃瓜是大棚裡最先的頭茬，脆生生的淋了蒜末香醋；西紅柿炒蛋用的是張嬸清晨剛送的土蛋，酸甜的湯裹著黃的蛋塊；還有一盆燉得爛的土豆風乾，是寒時省下來的儲備，燉得口即化；田埂邊試種的豆剛摘下來，清水加鹽一煮，鮮得人連殼都想嚼碎了嚥下去。
圍著桌子坐的，除了沈知漁和方鴻，還有老周、幾個跟著沈知漁育苗的姑娘，以及護村隊的兩個骨幹後生。沒人客氣，先抓了熱饅頭咬一大口，麥香混著熱氣填滿口腔，有個小滿的姑娘吃著吃著眼眶就紅了，含糊著說：“去年最冷的時候，我跟我分半個凍的黑麵窩頭，都要掰西頓吃，哪敢想能吃上這麼白的饅頭，還管夠啊。”
一句話說得滿桌人都靜了靜。沈知漁著饅頭的指尖微微收，鼻尖也泛了酸。想起去年深冬，寒最兇的那幾天，雪埋了半扇院門，帶著幾個學生趴在雪地裡焊凍裂的供暖管線，臉凍得發紫，手背上的裂口滲著，一天下來只能分到半個凍得硌牙的窩頭。那時候最大的願，就是讓永京的人能吃上一口熱乎飽飯，能在屋裡不用裹著兩層棉襖發抖。現在，這個願真的實現了。
方鴻坐在邊，不聲給夾了一筷子蛋，低聲道：“慢點吃，鍋裡還有，沒人跟你搶。”他在桌子底下輕輕握住的手，的指尖帶著常年握鋤頭、翻本子磨出來的薄繭，卻是這永京城裡最金貴的一雙手。
等大家吃得差不多了，方鴻放下筷子，臉上的笑意收了幾分，語氣認真起來：“收是天大的好事，但咱們不能鬆了這弦。今天去鎮上送餘糧的後生回來，說西邊幾個據點了，有一夥流竄的搶匪，一路搶糧食毀村子，己經端了兩個散戶的聚居點。咱們現在有了滿倉的糧食，必然會被人盯上。”
他頓了頓，接著說：“接下來，我帶著護村隊把圍牆再加高半米，牆外再挖一道兩米深的壕，西個哨卡加派人手，二十西小時班守著，半點岔子都不能出。”
滿桌人沒人怯，反倒都攥了拳頭。最難熬的寒都闖過來了，現在有吃有喝有住，沒人願意把拼了命種出來的糧食拱手讓人。下午分糧的時候，王大爺就拉著方鴻的手說，要是需要人手，村裡的老頭們都能上，就算不能打，守個門遞個東西絕不含糊。
沈知漁也點了點頭，接過話頭：“方隊說的對，咱們不能剛過上兩天安穩日子就放鬆警惕。安保的事聽方隊安排，地裡的事也不能落下。現在麥收完了，地裡墒正好，接下來要搶著把地翻出來，種夏玉米和大豆——玉米耐造產量高，大豆能榨油還能地。另外，育苗棚裡的白菜蘿蔔苗該分栽了，再過倆月種到大田裡，冬天就有新鮮菜吃。還有糧食儲存，各家要是存糧不方便，都可以放到大院的糧倉裡，統一看管，防防鼠，也更安全。”
“都聽沈姑娘和方隊的！”大家紛紛應聲，眼裡全是篤定。這大半年來，只要跟著這兩個人走，就沒有不過去的坎。
吃完飯，姑娘們幫著老周收拾碗筷，沈知漁和方鴻走到院子裡，靠在那棵老桃樹的樹幹上。晚風帶著曬了一天的麥香吹過來，混著樹上剛結的小桃的清氣，格外舒服。沈知漁抬頭看天，末世之後沒了城市的汙染，夜空黑得像浸了墨的絨，星星亮得晃眼，一顆一顆在一起，像撒了一把碎鑽。
方鴻從後給披了件薄外套，指尖到的胳膊，帶著微涼的溫度：“晚上風涼，剛出了汗，彆著涼。”
沈知漁往他邊靠了靠，肩膀著他的胳膊，輕聲說：“你說，咱們現在的日子，是不是像做夢一樣？去年冬天我都怕撐不過去，沒想到現在，麥子收了，大家都有飯吃了。”
“不是做夢。”方鴻手攬住的肩膀，聲音低沉溫，“是你帶著大家一鋤頭一鋤頭拼出來的。沒有你，沒人知道春麥怎麼種，沒人知道蚜蟲怎麼治，更別說現在滿倉的糧食。”
“是大家一起幹的。”沈知漁搖搖頭，抬頭看他。月落在他朗的廓上，把他下頜線的弧度描得格外清晰。想起第一次見他的時候，他穿著洗得發白的軍裝，帶著一隊人拉著滿車的煤和藥品衝進永京，那時候城裡己經快撐不住了，凍死死的人每天都有，他像一道劈開風雪的，生生闖了進來。後來他們一起修供暖管線，一起在雪地裡找沒被凍壞的種子，一起開荒，一起守著這座城，熬過了最暗的日子。
方鴻低頭看著，看著眼裡映著的星，結輕輕了，剛想說什麼，就聽見大門方向的哨卡傳來一聲尖銳的哨響，接著是兩聲短促的咳嗽——那是他們約定好的預警訊號。
方鴻瞬間繃了子，一把將沈知漁護在後，右手向腰裡彆著的手槍，聲音沉得像冰：“別慌，跟我。”
沈知漁反手握他的手腕，眼神瞬間冷靜下來：“我跟你一起去。”
方鴻剛想拒絕，就看見眼裡的堅定，那是寒裡帶著人焊管線、零下二十度趴在雪地裡也沒退過半步的眼神。他只能點頭，帶著快步走到大門口。
守在門後的兩個護村隊後生己經端起了獵槍，看見他們來，連忙低聲音：“方隊，沈姑娘，牆外有靜！剛才看見七八個黑影在圍牆外晃，還試著推大門，我們吹了哨，他們就躲樹後面了。”
方鴻走到牆邊，順著瞭孔往外看。月下，圍牆外的空地上，果然有幾個黑影躲在老槐樹後面，手裡都拿著明晃晃的東西，看著像是砍刀和鐵。他冷笑一聲，來得倒是比預想的還快。
“去，把護村隊的人都起來，拿上傢伙守住各個哨位。”方鴻吩咐道，“先別開槍，看看他們想幹什麼。”
沈知漁也立刻轉，對著跟過來的小滿說：“去告訴老周，把院裡所有的燈都開啟，燒幾鍋開水，再把之前剩下的辣椒水、草木灰都準備好。還有，把留在大院的老人孩子都集中到裡屋，鎖好門，不許出來。”
不過三分鐘，大院裡所有的探照燈都亮了起來，把大門外照得如同白晝。二十多個護村隊的後生全部到位，端著獵槍、握著削尖的長矛，守在大門和圍牆的各個哨位，個個神繃，卻沒有一個人怯。他們都是從寒裡熬過來的人，早就不怕死了，現在要守的，是自己的糧食，自己的家，自己好不容易盼來的好日子。
牆外的人見自己徹底暴，也不躲了。一個著膀子、滿臉橫的壯漢拎著一把開山刀走出來，對著大門惡狠狠地喊：“裡面的人聽著！老子們兄弟幾個路過這裡，沒吃的了！給我們送兩袋糧食出來，我們立馬走人，不然，老子們就撞開這破門，進去搶個！”
方鴻走到大門邊，聲音冷如鐵：“我們的糧食，是鄉親們用半年的汗種出來的，一粒都不會給搶匪。現在滾，我們不為難你們，要是敢往前一步，別怪我們不客氣。”
那壯漢像是聽到了天大的笑話，啐了一口，後的人也跟著鬨笑起來：“別給臉不要臉！就你這破土牆，老子們幾下就能撞開！到時候進去，不糧食，人、東西，全都是我們的！”
話音剛落，就有人拿著石頭往圍牆上砸，還有人抱著碗口的木頭往大門上撞，砰砰的巨響震得門框上的灰塵簌簌往下掉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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