沈知漁蹲下，把小滿摟進懷裡，掌心著汗溼的後背，一下一下輕輕拍著。剛才舉著長矛迎著潰兵衝出去時都穩如磐石的手，此刻抱著這個在末世裡失了爹孃的孩子，卻帶著一不易察覺的輕。抬眼向西周，朝正從東邊的田壟盡頭緩緩升起，金的晨漫過曠野，灑在滿是泥汙與跡的土地上，也灑在每一個渾塵土、卻眼神發亮的鄉親們上。
剛才還在拼殺的人們，此刻終於鬆了勁。幾個後生癱坐在地上，大口大口地著氣，看著邊並肩作戰的夥伴，先是咧笑，笑著笑著，眼角就滾下了淚。老周揹著磨得發亮的藥箱，上還沾著泥，一瘸一拐地在人群裡穿梭，挨個掀開大家的胳膊、檢查傷口，裡不停唸叨著“萬幸，都是皮外傷，沒傷著筋骨”，眼角的皺紋裡嵌著沒乾淨的灰塵，卻笑得連牙都了出來。王大爺拄著那磨得的棗木柺杖，慢慢走到圍牆邊，看著外面橫七豎八的、折斷的木梯和砸爛的木桶，對著朝深深鞠了一躬，裡喃喃著：“祖宗保佑，孩子們都沒事，咱們的家，守住了。”
方鴻拎著槍從遠走過來，軍綠的外套上沾了塵土與零星的點，左胳膊上纏著的繃帶滲開了一點暗紅——那是之前和異搏鬥留下的舊傷，剛才帶著人繞後衝鋒時又掙開了。他走到沈知漁面前，第一句話就帶著不住的急切：“你有沒有傷？剛才衝出來的時候，有沒有被傷到？”
沈知漁站起，搖了搖頭，目落在他滲的胳膊上，眉頭立刻皺了起來：“我沒事，倒是你，舊傷又裂了，趕跟老周去重新包紮。剛才跟你說了別逞強，你偏不聽。”
“一點小傷，不礙事。”方鴻不在意地笑了笑，卻還是順著的力道，任由拉著自己往老周那邊走，“剛才那種況，我不上誰上？再說了，我答應過你，一定平平安安回來，就肯定不會食言。”
沈知漁的耳尖微微發燙，腳步頓了一下，卻沒鬆開他的手腕，只是低聲道：“就你貧。”
老週一見方鴻滲的繃帶，立刻吹鬍子瞪眼地把他按在石頭上坐下，拆繃帶換藥，裡不停數落：“你小子能不能惜命一點？這傷才養了半個月，就敢這麼折騰？再裂一次，這條胳膊還要不要了？末世裡缺醫藥的，真染了，我可救不了你！”
方鴻任由老週數落，眼睛卻一首落在旁邊站著的沈知漁上，角的笑意就沒下去過。沈知漁被他看得不自在，轉去招呼鄉親們理戰後的事，避開了他的目。
接下來的大半天，整個永京都在有條不紊地忙碌著。方鴻帶著護村隊的後生們，先把俘虜集中起來看管，又挨個收繳了潰兵們散落的武，清點繳獲的資：三杆漢造，幾十把砍刀、鐵，還有兩袋糧，半桶煤油，甚至還有一匹了輕傷的馬。
王大爺帶著幾個上了年紀的老人，蹲在俘虜面前一個個認人。附近幾個被洗劫的村子裡，有幸存的鄉親逃到了永京，一眼就認出了彪爺邊的幾個心腹——都是跟著彪爺燒殺搶掠、手上沾了不人命的主。
“沈姑娘，方隊，這些人不能留！”一個從鄰村逃過來的老漢，指著被綁在地上的幾個彪爺心腹，氣得渾發抖，“上個月，就是他們洗了我們王家屯，殺了我兒子兒媳，要不是我帶著小孫子躲在菜窖裡，也早就沒命了！他們就是一群畜生，留著遲早是禍害！”
鄉親們瞬間群激憤，紛紛喊著要給死去的人報仇。沈知漁和方鴻對視一眼，都從對方眼裡看到了決斷。末世裡，對惡人的仁慈，就是對自己人的殘忍。
當天中午，在永京的圍牆外，當著所有鄉親的面，彪爺和那五個手上沾了人命的心腹被置了。剩下的八個俘虜，都是被彪爺裹挾來的普通難民，大多是附近村子被搶了糧食、走投無路才跟著混的，手上沒沾過。沈知漁和方鴻商量之後，沒收了他們的武，給了兩天的乾糧，把人趕走了。
“我們不殺無辜的人。”方鴻看著幾個嚇得渾發抖的俘虜，聲音冷，“但你們記住，以後再敢跟著人打家劫舍，再敢踏近永京一步，下次就沒這麼好的運氣了。滾吧。”
幾個俘虜連滾帶爬地磕了頭，接過乾糧轉就往曠野深跑，生怕晚一步就丟了命。
理完俘虜的事，鄉親們又忙著清理戰場。方鴻帶著十幾個後生，在圍牆外的空地上挖了深坑，把潰兵的妥善掩埋——末世裡氣溫越來越高，放久了容易滋生瘟疫，這是絕對不能大意的事。沈知漁則帶著人們，清理圍牆的狼藉，把潑灑辣椒水的木桶收起來，把散落的石頭、滾木碼回原位，又打水沖洗了被火燒過的大門，把院子裡的跡衝得乾乾淨淨。
小滿也跟著忙前忙後，小小的子拎著個小水桶，幫著遞抹布、撿地上的木屑，跑前跑後，小臉紅撲撲的，一點都不覺得累。
忙到太偏西，整個永京終於恢復了往日的整潔。被燒壞的大門用厚木板臨時加固，圍牆的缺口用石頭填上，繳獲的武鎖進了倉庫，糧食也清點庫，一切都井井有條。
晚上，大院裡生起了篝火，鄉親們把繳獲的糧拿出來，又從倉庫取了一點存著的白麵，煮了一大鍋熱騰騰的雜糧粥，蒸了白麵饅頭，把醃了一冬天的鹹菜也端了出來。對於末世裡的人們來說，一頓能吃飽的熱飯，就是劫後餘生最好的藉。
大家圍坐在篝火邊，手裡捧著熱乎乎的粥碗，臉上都帶著久違的笑意。幾個後生拿著繳獲的砍刀，比劃著今天怎麼把潰兵砸下梯子，引得眾人一陣喝彩。王大爺喝了一口熱粥，看著圍坐在一起的老老，眼眶又紅了：“去年冬天的時候，我還以為咱們撐不過這個春天了。沒想到啊，有知漁和方隊帶著咱們，咱們不僅活下來了，還守住了家，吃上了飽飯。”
眾人紛紛附和，都看向坐在篝火邊的沈知漁和方鴻。
永京能有今天，全靠這兩個人。去年深冬，寒席捲北方，氣溫降到零下二十多度，外面到都是凍而死的人，是沈知漁帶著大家挖地窖、修火炕，找到廢棄的供暖管線，沒日沒夜地焊補，終於讓整個村子通了暖，熬過了那個最冷的冬天。也是那個時候，方鴻帶著幾個傷的兄弟逃難到這裡，被沈知漁救了下來，之後就留了下來，帶著大家組建護村隊，修圍牆、挖壕，一次次打退流竄的匪幫和異，護著整個永京的平安。
沈知漁被大家看得有點不好意思，抬手攏了攏耳邊的碎髮，笑著說：“不是我一個人的功勞，是咱們所有人一起拼出來的。永京是咱們所有人的家，只要咱們心齊，就沒有守不住的道理。”
方鴻坐在邊，看著被篝火映得發亮的側臉，眼裡的溫快要溢位來。他想起去年冬天，自己高燒昏迷，是沈知漁守了他三天三夜，用雪水給他子降溫，把僅存的一點糧食熬粥，一口一口餵給他。他醒過來第一眼看到的，就是熬得通紅的眼睛，那一刻，他就知道，自己這輩子，都栽在這個姑娘上了。
篝火晚會散了之後，鄉親們都回了家，沈知漁卻沒回去，拎著馬燈，往村後的育苗棚走去。今天打了一天仗，一首沒顧得上看棚裡的苗，心裡始終惦記著。末世裡，糧食就是所有人的命，這些育好的玉米苗、蔬菜苗，是整個永京下半年的指。
方鴻不放心一個人，默默跟在後。夜裡的風帶著初夏的暖意，吹過田壟，帶著麥苗的清香，馬燈的在小路上投下兩人長長的影子，安安靜靜的，只有風吹過樹葉的聲響。
育苗棚的塑膠完好無損，沒有被流彈波及。沈知漁掀開棚門走進去，看著一壟壟長得綠油油的菜苗，剛冒頭的玉米苗舒展著葉，在馬燈的線下顯得生機，懸了一天的心終於落了地。
“都好好的，一點事都沒有。”沈知漁笑著轉過，對著跟進來的方鴻說，眼裡的亮得像星星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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