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個時辰很快過去。
侍從將眾人的策論收齊,呈到許圉師面前。厚厚一疊,約莫有二十餘篇。
許圉師一張一張翻看,時而點頭,時而搖頭,時而皺眉,時而又出思索之。堂中一片寂靜,所有人都在等著他的評點。
駱賓王端起酒盞,輕輕抿了一口,目卻落在許圉師手中那疊紙上,不知在想些什麼。
李宥坐在角落裡,面平靜。
良久,許圉師抬起頭,目掃過眾人。
“諸位才思敏捷,各有見解。老朽挑了幾篇,念給諸位聽聽。”
他拿起第一張紙,念道:“夫新舊之爭,自古有之。昔商鞅變法,秦人怨之,而秦卒強;齊人變法,齊人喜之,而齊卒弱。變法之敗,不在新舊,而在當與不當。”
他念完,搖了搖頭。
“此文不知所謂,離題遠矣。今日題目核心乃‘新舊相濟’,需論新舊二者如何相輔相、共生共益。你通篇只言變法,不提新舊,未能領會出題之本意,不合格。”
堂中傳出一陣低低的議論。那被唸到的人低下頭去,面訕訕。
許圉師又唸了幾篇,有的中規中矩,有的劍走偏鋒,有的文采斐然卻空無,有的言之有卻文采平平。
被唸到的人或喜或憂,沒被唸到的人則更加忐忑。
唸到第七篇時,許圉師忽然停了下來。
他的目凝在紙上,眉頭微微皺起,似乎在斟酌什麼。
片刻後,他抬起頭,看向駱賓王。
“駱先生,這是你的。”
駱賓王點了點頭,沒有說話。
許圉師深吸一口氣,緩緩念道:
“臣聞治天下者,如馭烈馬。新者,駿馬也,可騁千里,然未馴之馬,易致傾覆;舊者,老馬也,步履穩健,然力衰氣短,難致遠途。故善馭者,不以新為貴,不以舊為賤,而以其用之……”
堂中漸漸安靜下來,眾人凝神細聽。
“今之論新者,多以舊為朽,盡去之而後快。然觀史冊,自古及今,未有盡去舊制而能長治久安者。昔秦廢封建而立郡縣,二世而亡;漢承秦制而稍損益之,國四百。何也?秦盡去其舊,而漢能取其長也。”
“故曰:新者,當慎;舊者,當善保。新者取其銳氣以開先,舊者取其穩重以固本。二者相濟,方為治國之道。若一味求新,盡棄其舊,則如棄舟登岸,看似前程萬里,實則無路可走。”
許圉師唸完,堂中一片寂靜。
所有人都聽出來了,這篇策論,立意深遠,筆力雄健,分明是在為舊者張目。
“慎”“善保”“取其穩重”。這些話,分明是在告誡那些急於求新的人,莫要之過急。
駱賓王,是在為舊者說話?
李宥看了一眼駱賓王,眼底掠過一瞭然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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