府城的衙裡，燈火通明，可那怎麼看都著一子虛浮氣。
嶽靖遠站在大廳中央，上的甲冑還沒卸，靴子上沾著城外泥濘的土。
他剛從城牆上下來，牆底下己經躺了七八個病倒的兵丁，都是他親手帶出來的老兵，跟了他說五六年，從北邊一路撤下來的時候沒死在北蠻人的刀下，如今卻連站都站不穩了，燒得渾滾燙，連水都喝不進去。
大廳裡坐著三個人。
知府孫大人坐在主位上，手邊放著一碗參湯，可他一口都沒喝，臉白得跟紙一樣，抿著，一雙眼睛時不時往門口瞟，像是隨時準備站起來跑路。
他旁邊坐著府衙的師爺，姓吳，尖猴腮，一雙三角眼在燈影裡閃著，手裡拿著一把摺扇，大冷天的也不放下，時不時展開又合上，發出啪啪的聲響。
再往下，是府城駐軍的監軍，姓陳，是朝廷派下來的宦，白面無鬚，說話尖聲尖氣，來這府城鍍了兩年金，平日裡只管吃空餉喝兵，軍務一概不問。
可今天他倒是來得早，坐在椅子上，翹著二郎，手裡端著一碗熱茶，慢悠悠地吹著氣，像是這滿城的疫跟他沒什麼關係一樣。
“嶽將軍。”
知府孫大人開口了，聲音不大，可那語氣裡的急切藏都藏不住，“城外那些村子，昨夜又報上來二十多個病倒的，城門也是，今早天沒亮就有好幾戶人家想衝進來，說是家裡有人病了，要進城抓藥。”
他頓了頓，聲音得更低了些：“本知道嶽將軍心繫百姓，可這瘟疫不是鬧著玩的，一旦進了城，滿城百姓都得遭殃，到時候可就控制不住了。”
嶽靖遠看著他，沒有說話。
孫知府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，移開目，端起參湯喝了一口，又放下，清了清嗓子繼續說，語氣越發急促：
“嶽將軍，現在最要的是守住城門，不能讓外面的人進來，一個都不能放，哪怕是有幾分發熱的、咳嗽的，也要首接攔下，不許靠近城牆半步。”
“還有軍營裡那些病倒的兵丁，也不要留在城裡治了，把他們送到城外去，找個沒人的荒坡，搭幾個棚子，讓他們自己待著，免得傳染給其他的將士。”
嶽靖遠的眉頭一跳，按在腰間刀柄上的手握了一下。
“送去城外？”他的聲音沉了下去，像是一塊石頭砸在厚實的木板上，“孫大人，你是想讓那些病倒的兵去城外等死？”
孫知府被那眼神看得了一下脖子，手指下意識地攥了椅子扶手，聲音也有些發虛：
“嶽將軍，本也是為大局著想，那些兵丁既然己經染病，留在營中只會傳染更多人，到時候整個軍營都垮了，誰來守城？”
“至於外面的百姓，更是不能放進來，這城門一開，瘟疫進了城，滿城十幾萬百姓的命誰來擔保？嶽將軍，我知道你心善，可在這節骨眼上，心善是要壞大事的！”
旁邊那位陳監軍把茶碗往桌上一擱，發出一聲清脆的磕聲，慢悠悠地開了口。
“嶽將軍，咱家說句公道話，孫大人這也是為了你好。”
他翹著蘭花指，彈了彈袖上並不存在的灰塵，“你想啊，這瘟疫要是傳進城來，朝廷怪罪下來，第一個問責的，可不就是你這個統兵守城的防使嗎？到時候別說你這位置保不保得住，你岳家一門的老小，怕也要跟著吃掛落。”
“咱家知道你心裡頭不好，可這世道就是這樣，該舍的時候就得舍，那些兵丁，還有城外的那些百姓，說白了，命賤，死了也就死了，可您不一樣，孫大人不一樣，咱家也不一樣，咱們的命，金貴著呢。”
這話一齣口，嶽靖遠的眼睛猛地眯了起來，目首首地釘在那個白面無鬚的宦臉上。
“陳監軍。”他的聲音平靜得可怕，“你說誰的命賤？”
陳監軍被他那目看得一窒，臉上的笑容僵了一瞬，隨即又恢復了那種皮笑不笑的模樣。
“嶽將軍別氣，咱家就是打個比方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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