蘇小滿是被醒的。不是那種慢慢的口乾舌燥,是一種從嚨深燒上來的乾,像有什麼東西在裡面著了火。睜開眼,天己經亮了,照在棚子外面,把沙地曬得發白。年糕不在懷裡。猛地坐起來,西看了一圈——年糕蹲在礁石上面,背對著,盯著海。的心放下來,走過去,蹲在它旁邊。它轉過頭看了一眼,了一下,又轉回去繼續看海。它的也是乾的,舌頭髮白。
蘇小滿站起來,走回棚子裡。所有人都醒了,沒有人說話,也沒有人。他們只是坐著,靠著礁石,靠著木筏拆下來的木板,靠著彼此。都是乾的,臉都是白的,眼睛都是紅的。宋斐蹲在沙地上,用手指寫了一個字:“水。”所有人都看著那個字。他又寫:“找。”周深站起來,朝島走去。蘇小滿跟在他後面,年糕跟在蘇小滿後面。兩個人一隻貓,走在礁石和沙地上,走得很慢,每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。
島很小,走一圈只要十分鐘。礁石,沙地,幾棵歪歪扭扭的樹,幾叢乾枯的灌木,和一個水潭——昨天看過的,鹹的,不能喝。周深蹲在水潭邊上,用手捧了一點水,嚐了一口,皺起眉頭,吐出來。他在沙地上寫:“鹹的。”蘇小滿也蹲下來,看著那潭水。水是清的,能看到底部的石頭,但沒有蝌蚪,沒有水草,什麼都沒有。站起來,繼續往前走。走到島的另一邊,有一片很小的沙灘,被兩塊礁石夾在中間。沙灘上有一艘船的殘骸,很舊了,木頭都爛了,只剩下幾塊船板和一折斷的桅杆。蘇小滿走過去,蹲下來看。船板下面有什麼東西在閃——是一個瓶子,玻璃的,明的,裡面空空的。把瓶子撿起來,擰開蓋子,聞了聞。沒有味道。把瓶子放進口袋裡,繼續翻。沒有水,沒有食,什麼都沒有。
周深站在旁邊,看著那片殘骸,看了很久。然後他在沙地上寫:“有人來過。很久以前。”他指了指船板上那些痕跡——被刀砍過的,被火燒過的,被什麼東西砸過的。蘇小滿看著那些痕跡,想起李國強的筆記本,想起那些字,想起刀疤臉的笑。那些人來過這裡。在這座島上,在這艘船旁邊,在很久以前。他們留下了這些痕跡,然後走了,或者死了。不知道。只知道,這裡沒有水,沒有食,什麼都沒有。站起來,走回棚子。
所有人都看著。搖頭。宋斐低下頭,在沙地上寫:“再找。”周深寫:“找過了。沒有。”宋斐的手指停在沙地上,沒有。過了很久,他寫:“雨水。”他抬起頭,看著天。天是藍的,沒有云,太很大。不會下雨。也許明天會下,也許後天,也許永遠都不會下。陳建國叼著空煙盒,盯著海。他在沙地上寫:“魚。”他指了指海,又指了指自己的,然後豎起一手指。可以吃魚,但要有水。沒有水,喝海水會死得更快。何醫生寫:“不能喝海水。會水,會腎衰竭,會死。”陳建國把煙盒從裡拿出來,攥在手心裡,沒有寫。
蘇小滿坐在棚子下面,抱著年糕。年糕的舌頭出來,著氣,眼睛半睜半閉。用手蘸了一點海水,滴在它鼻子上,它了一下,皺起臉,甩了甩頭,然後繼續。又滴了一次,它又了一下。知道不能給它喝海水,但不知道還能給它什麼。什麼都沒有了。
太昇到頭頂的時候,阿坤突然站起來,往海邊走。林野跟在後面,拉他的袖子,他甩開了。他走到海邊,蹲下來,用手捧了一把海水,要往裡送。林野衝過去,打掉他手裡的水。海水濺在兩個人臉上,鹹的,的。阿坤看著,眼睛是紅的。他的在,沒有聲音,但蘇小滿看懂了。他在說:“我。”林野看著他,眼淚掉下來了。蹲下來,在沙地上寫:“不能喝。”阿坤看著那三個字,看了很久。然後他蹲下來,把臉埋在膝蓋裡。林野蹲在他旁邊,手搭在他背上,沒有說話,只是蹲著。
下午的時候,蘇小滿坐在礁石上,把那個玻璃瓶從口袋裡掏出來。明的,空空的,蓋子擰得很。把它舉起來對著太,穿過瓶子,在手心裡投下一個圓形的影子。看著那個影子,想起周平。他在那座島上,在那片水潭邊上,在那些有淡水的地方。他有水喝,有葉子裝水,有野果吃。他活著。不知道他是不是還活著,但相信他活著。把瓶子放回口袋,和那顆石頭放在一起。
年糕從腳邊跳上來,蹲在膝蓋上,看著,了一聲。很輕,像一線在空氣裡。看著它,它的眼睛還是亮的,圓圓的,像兩顆玻璃珠。但它的是乾的,舌頭髮白,肚子癟癟的。把它抱起來,抱得很。它在懷裡掙扎了一下,然後安靜了,把臉埋在服裡。著它的背,一下一下地。骨頭硌手,比在島上的時候瘦多了。不知道還能撐多久,也許明天,也許後天,也許就在今天。
天快黑了。宋斐把最後一點馬齒莧幹拿出來,每人一小片。蘇小滿把年糕的那片遞到它邊,它聞了聞,別過頭去。又遞了一次,它還是不吃。把那片葉子塞進自己裡,酸的,苦的,和昨天一樣。嚼了幾下,嚥下去,然後從口袋裡掏出那個玻璃瓶,擰開蓋子,進海里,灌了一瓶海水。喝了一口。鹹的,的,苦的,嚨像被刀割了一下。年糕抬起頭看著,低頭看它,笑了。在沙地上寫:“不好喝。”年糕看著那三個字,了一聲,把臉埋回服裡。
把瓶子蓋上,放回口袋。知道不能喝,但喝了。想嚐嚐年糕不能喝的東西是什麼味道。現在知道了。不會再喝了。
天黑了。十二個人在棚子下面,沒有人說話。蘇小滿抱著年糕,靠著礁石,看著海。海是黑的,天是黑的,分不清哪裡是海哪裡是天。
年糕在懷裡了一下,抬起頭,盯著一個方向。蘇小滿順著它的視線看過去,什麼也看不到。但年糕一首盯著,耳朵豎著,尾繃首。把手放在它背上,能覺到它的心跳,很快。在它耳邊低聲說:“怎麼了?”它沒有看,只是繼續盯著那片黑暗。盯著那片黑暗,盯了很久。然後看到了。很遠的地方,有一點。很小,很弱,像一顆快要滅掉的星星。但它在,慢慢地,從左邊往右邊移。船。那是一艘船。蘇小滿的心跳了一拍。張想喊,但嚨像被什麼東西堵住了,發不出任何聲音。抓住周深的袖子,指了指那個方向。周深看過去,繃了。他站起來,從口袋裡掏出火柴——島上帶出來的,只剩幾了。他劃了一,火苗在黑暗中跳了一下,滅了。他又劃了一,風太大了,又滅了。最後一,他用手攏著,慢慢地,火柴著了。火苗在風中搖晃,但他沒有鬆手。他把火柴舉起來,舉過頭頂,左右搖晃。
那點停了。停了一會兒,然後開始往這邊移,越來越近,越來越大。蘇小滿的眼淚掉下來了,沒有聲音,只是眼淚,大顆大顆地往下掉,掉在年糕的腦門上。年糕抬起頭,看著,出爪子了的臉。把它抱起來,抱得很。船越來越近,能看到船上的燈了,很亮,照在海面上,把海水照金。船頭上站著一個人,穿著制服,正在往這邊看。有人扔下來一個繩梯,晃晃悠悠地垂到水面上。周深第一個爬上去,然後是陸鳴、老趙、陳建國、宋斐、何醫生、姜寧、林野、葉小雨、蘇珊、阿坤。一個一個,都上去了。
蘇小滿最後一個。把年糕抱在懷裡,抓住繩梯,往上爬。的手在抖,胳膊在抖,全都在抖。年糕在懷裡,一團,一不。爬了一步,了一下,又爬了一步,又了一下。上面下來一隻手——是周深的。抓住那隻手,被拉上了甲板。站在甲板上,得像麵條。年糕從懷裡跳下來,蹲在甲板上,東張西,尾翹著。它了一聲,很響,在寂靜的夜裡像一聲哨子。蘇小滿蹲下來,抱著它,哭了出來。有聲音的哭,很久沒有這樣哭過了。年糕在懷裡,沒有掙扎,只是把臉埋在服裡,發出輕輕的咕嚕聲。
一個船員走過來,蹲下來,看著們。他張說了什麼,蘇小滿聽不到——的耳朵好像壞了,只能聽到嗡嗡的聲音。那個船員又說了一遍,還是聽不到。然後那個船員做了一件事——他出手,輕輕了年糕的頭。年糕眯起眼睛,發出咕嚕咕嚕的聲音。蘇小滿看著那隻手,乾淨的,完整的,沒有傷口。抬起頭,看著那個船員的臉。他很年輕,大概二十多歲,眼睛很亮,在。“你安全了。”聽到了。不是用耳朵聽到的,是用眼睛看到的。點了點頭。
船員站起來,走了。蘇小滿坐在甲板上,抱著年糕,看著海。海是黑的,天是黑的,但船上有燈,很亮,照在上,暖暖的。把手進口袋,著那顆石頭,著那個瓶子。石頭是白的,瓶子是明的。把它們掏出來,放在手心裡,看著它們。然後把它們放回口袋,站起來,走到船舷邊上,看著那座小島。島很小,在黑暗中幾乎看不到,但知道它在那裡。在那片礁石和沙地上,在那艘船的殘骸旁邊,在那潭鹹水邊上,他們活了兩天。兩天。沒有淡水,沒有食,只有這片海和這座什麼都沒有的島。他們活下來了。活下來了。
低頭看年糕。它蹲在腳邊,著爪子,抬頭看,眯著眼睛。蹲下來,了它的頭。它沒躲,只是把腦袋往手心裡蹭了蹭。笑了。
“年糕,”說,“我們活下來了。”年糕了一聲,細細的,的,像一線在空氣裡。把它抱起來,走進船艙。走廊很窄,燈是黃的,空氣裡有一消毒水的味道。走過一扇又一扇門,有的開著,有的關著。在一扇開著的門前停下來,往裡看——是林野。躺在床上,閉著眼睛,還在,像是在說什麼。阿坤坐在旁邊的椅子上,頭靠在牆上,也睡著了。他的手搭在林野的手腕上,輕輕地,像怕弄疼。蘇小滿沒有醒他們,繼續往前走。
下一個房間,葉小雨和姜寧。葉小雨在姜寧懷裡,像一隻小貓。姜寧的手搭在背上,輕輕地拍著,一下,一下。蘇小滿看著們,想起姜寧在島上教手語的樣子,想起用手指幫梳頭髮的樣子。的眼睛有點酸,但沒哭,繼續往前走。
下一個房間,蘇珊一個人坐在床邊,手裡攥著那片貝殼——島上的那片,一首留著。看著窗外,窗外是海,黑的,看不到邊的海。蘇小滿站在門口看著,蘇珊覺到的目,轉過頭,對笑了一下。那笑容很淡,但很真。蘇小滿對點了點頭,繼續往前走。
下一個房間,何醫生。他正坐在床上,慢悠悠地疊服。那些服是船員給的,太大了,袖口長出一截,但他疊得很整齊。他看到蘇小滿,對笑了笑,指了指旁邊的椅子,意思是:坐一會兒?蘇小滿搖頭,指了指外面,意思是:我再看看。何醫生點頭。
下一個房間,陳建國。他一個人坐在床邊,手裡攥著那個空煙盒,盯著窗外。窗外是海,黑的,看不到邊的海。他的背影很孤獨。蘇小滿想進去,但走到門口又停住了。不知道該說什麼。站了一會兒,轉走了。
下一個房間,陸鳴。他在睡覺,睡得很沉,呼吸很重,眉頭皺著,像在做夢。蘇小滿看著他的臉,想起第一天在沙灘上,他蹲下來檢查那些不的人,手很穩,作很快。看了一會兒,繼續往前走。
最後一個房間,門開著。蘇小滿往裡看了一眼——周深坐在床邊,背對著門,低著頭,肩膀微微聳。他沒有在哭,只是坐著。他的手裡攥著一樣東西——那削尖的木。他從島上帶出來的唯一一樣東西。蘇小滿站在門口,看了他很久。然後輕輕敲了敲門框。周深轉過頭,看到,愣了一下。他的眼睛是紅的,但沒有淚痕。他低頭看了一眼手裡的木,又抬頭看,角了一下。蘇小滿走過去,坐在他旁邊。沒有說話,只是坐著。年糕從懷裡跳下來,蹲在兩個人中間,著爪子。過了很久,周深開口了。他的聲音很輕,很沙啞,像很久沒有用過的機重新啟:“張磊。”蘇小滿聽到了。不是用眼睛,是用耳朵。真正的,用耳朵聽到的。周深又說了第二句話:“他喜歡海。”蘇小滿沒有問他是誰。知道。張磊。那個在火災裡沒出來的消防員。周深的聲音在發抖,像一繃得太久的弦,終於被撥了。“我們約好了,退役之後一起去海邊。我沒去。他也沒去。”蘇小滿出手,握住他的手。他的手很大,骨節分明,掌心有厚厚的繭。他在抖,一首在抖。沒有說話,只是握著他的手,地。
過了很久,周深不抖了。他低頭看著蘇小滿的手——那隻比他小很多的手,手指上纏著創可,指甲裡還有洗不掉的沙子。他輕輕握了握,然後鬆開。他轉過頭,看著窗外,說了第三句話:“謝謝你。”蘇小滿不知道他在謝什麼。謝找到水源?謝在投票的時候站在他那邊?謝陪他坐在這裡?也許都是,也許都不是。沒有問,只是坐在他旁邊,和他一起看著窗外那片黑的海。
年糕跳上的膝蓋,一團,發出輕輕的咕嚕聲。著它的頭,一下一下地。周深看著年糕,角了一下。“它什麼?”他問。蘇小滿低頭看著年糕,它眯著眼睛,尾輕輕搖晃。“年糕。”說。“好名字。”周深說。蘇小滿看著他,笑了。
站起來,抱著年糕,走到門口。回過頭,看著周深。他還坐在那裡,手裡攥著那木,看著窗外。看了一會兒,然後轉走了。走廊裡很安靜,只有的腳步聲,咚咚咚的,在空的走廊裡迴響。走回自己的房間,關上門,躺在床上。年糕跳上來,蹲在枕頭旁邊,著爪子。把手進口袋,著那個瓶子。把它們掏出來,放在枕頭旁邊。瓶子是空的。看著它們,想起那座小島,想起那潭鹹水,想起那片什麼都沒有的沙灘。活下來了。年糕活下來了。他們都活下來了。閉上眼睛,聽著年糕的咕嚕聲,慢慢地,睡著了。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