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沉默荒島》第3章 回家(1)

作者:prosperou·1個月前

蘇小滿在安置點住了三天。三天裡,做了很多檢查——、拍片子、量、測聽力。醫生說很健康,只是營養不良,需要多吃點好的。護士每天送三餐,米飯,菜,湯,有時候還有水果。每次都把飯菜吃得很乾淨,把水果放在口袋裡,帶回房間。不是給自己吃的,是給年糕的。年糕不吃米飯,但吃水果,蘋果咬一小口,梨一下,香蕉聞一聞就不要了。它最喜歡的是橘子,每次蘇小滿剝橘子的時候,它就蹲在旁邊,眼睛亮亮地盯著的手。掰一小瓣遞給它,它用爪子按住,小口小口地啃,啃得滿臉都是水。看著它吃,笑了。

第三天下午,媽媽來了。蘇小滿站在走廊裡,看到媽媽從電梯裡走出來。穿著一件紅的外套,頭髮白了很多,臉上多了很多皺紋。站在走廊那頭,看著蘇小滿,沒有。蘇小滿看著,也沒有。兩個人隔著整個走廊對視,誰都沒有說話。然後媽媽走過來,走到面前,出手,的臉。的手在抖,很厲害,像一片在風裡掙扎的葉子。著蘇小滿的臉,瘦下去的顴骨,凹下去的眼窩,臉上那些被礁石劃破的傷疤。著那些傷疤,眼淚掉下來了。蘇小滿看著媽媽哭,也哭了。出手,抱住媽媽,抱得很。媽媽的在抖,一首在抖,抱著,把臉埋在的肩膀上。媽媽的味道,洗的味道,混著廚房裡的油煙味。聞著那些味道,想起島上的日子,想起那些馬齒莧葉子和野果,想起那些餅乾和雨水。把這些都抱在懷裡,抱得很

媽媽鬆開,低頭看著懷裡的年糕。年糕抬起頭,看著媽媽,了一聲。媽媽愣了一下,然後笑了。“這是……”蘇小滿低頭看著年糕,它正眯著眼睛,尾輕輕搖晃。“年糕。”說,“我在島上養的。”媽媽出手,想要它。年糕了一下,但沒有躲。媽媽的手輕輕落在它頭上,它眯起眼睛,發出輕輕的咕嚕聲。媽媽笑了。“好乖。”說。蘇小滿看著媽媽的笑,也笑了。

回到家的時候,天己經黑了。蘇小滿站在門口,看著那扇悉的門,綠的,上面著一張福字,己經褪了。媽媽掏出鑰匙,開啟門,屋裡亮著燈。爸爸站在玄關那裡,穿著一件舊,手裡拿著鍋鏟。他看到蘇小滿,愣了一下,鍋鏟從手裡下去,掉在地上,發出清脆的聲音。他走過來,站在面前,看著。他的眼睛紅了,在抖,但沒有哭。他只是看著,看了很久。然後他出手,把拉進懷裡,抱得很。他的上有油煙味,有菸草味,有爸爸的味道。蘇小滿把臉埋在他肩膀上,哭了。爸爸沒有哭,只是抱著,一隻手輕輕拍著的背,像小時候摔倒了、他抱著那樣。

年糕從懷裡跳下來,蹲在地上,看著這家人,了一聲。爸爸鬆開蘇小滿,低頭看著年糕。年糕抬起頭,看著爸爸,又了一聲。爸爸蹲下來,出手,它的頭。年糕眯起眼睛,發出咕嚕咕嚕的聲音。爸爸笑了。“這是年糕?”他問。蘇小滿點頭。“在島上養的。”爸爸把年糕抱起來,放在懷裡。年糕沒有掙扎,只是把臉埋在他服裡,發出輕輕的咕嚕聲。爸爸抱著它,站起來,看著蘇小滿。“回來就好。”他說。蘇小滿看著他,笑了。

晚飯是紅燒魚,爸爸做的。蘇小滿坐在餐桌前面,看著那盤魚,白白的魚,紅紅的醬,冒著熱氣。拿起筷子,夾了一塊放進裡。的,鮮的,鹹的,甜的。嚼了幾下,嚥下去,又夾了一塊。爸爸看著吃,沒有說話,只是不停地給夾菜。媽媽也給夾,碗裡堆得滿滿的,像一座小山。吃啊吃,把那些菜都吃完了,把碗裡的飯也吃完了。然後放下筷子,看著爸爸和媽媽,笑了。爸爸和媽媽也笑了。年糕蹲在腳邊,著爪子,抬頭看了一聲。把它抱起來,放在膝蓋上。它一團,眯著眼睛,發出輕輕的咕嚕聲。

晚上,蘇小滿躺在自己床上。床很,被子很暖,枕頭上有洗的味道。年糕蹲在窗臺上,看著窗外。窗外是城市,很多燈,很多樓,很多車。它看得很認真,耳朵豎著,尾輕輕搖晃。蘇小滿看著它的背影,想起它第一次到家裡的樣子。那是租的房子,很小,只有一間屋。年糕蹲在窗臺上,也是這樣看著窗外。那時候窗外是街道,有很多人,很多車,很多聲音。它看了一整個下午,一。現在它又在看了。它是不是在找什麼?找島上的那些日子?找那片海,那座島,那些沒有聲音的夜晚?不知道。只知道,它在這裡,在家裡,在床上,在邊。出手,它的頭。它沒有回頭,只是把腦袋往手心裡蹭了蹭,繼續看著窗外。笑了,閉上眼睛,聽著它的咕嚕聲,慢慢地,睡著了。

第二天,蘇小滿帶著年糕去寵醫院。站在門口,看著那塊悉的招牌——“安心寵醫院”,五個字,白的底,藍的字,和幾個月前一模一樣。門是開著的,裡面傳出狗聲、貓聲、人說話的聲音,混在一起,嗡嗡的,糟糟的。站在那裡,聽了很久。年糕在貓包裡探出腦袋,也聽著那些聲音,耳朵轉來轉去。深吸一口氣,推開門。

門鈴響了一聲,叮咚。前臺的小周抬起頭,看到蘇小滿,愣了一下,然後眼睛瞪得溜圓。“小滿?!你——你還活著?!”他從前臺後面衝出來,站在面前,上上下下地看張著,合不上。“我們都以為你——新聞上說那艘船——你——”蘇小滿看著他,笑了一下。“我還活著。”小周的眼淚一下子就掉下來了。他用手背眼睛,又不乾淨,乾脆不了,就那麼紅著眼睛看著。“你瘦了。頭髮也長了。你——你還好嗎?”“還好。”蘇小滿說。把貓包放在櫃檯上,拉開拉鍊,年糕從裡面跳出來,蹲在櫃檯上,環顧西周,像在視察自己的領地。小周看著年糕,又看著蘇小滿。“它還在?你帶著它?”“嗯。一首帶著。”小周又哭了。

店裡的其他人都圍過來了。洗澡的小張,看診的李醫生,還有兩個新來的實習生,蘇小滿不認識。他們站在周圍,看著,看著年糕,眼睛裡都是好奇和同。蘇小滿知道他們在想什麼——這個人從島上回來的,經歷了什麼?怎麼活下來的?會不會做噩夢?不想回答這些問題,只是笑了笑,低下頭,年糕的頭。李醫生走過來,拍了拍的肩膀。“回來就好。回來就好。”他頓了頓,又說:“你那個位置,還留著。”“留著?”蘇小滿愣了一下。“嗯。老闆說,等你回來。”李醫生笑了笑,眼睛有點紅,“他說你是他見過的最好的助理。”蘇小滿低下頭,看著年糕。年糕正蹲在櫃檯上爪子,一副事不關己的樣子。的眼眶熱了,但沒有哭,只是點了點頭。

蘇小滿的工位還是老樣子。那個印著貓的杯子,那盒沒吃完的餅乾,那張和年糕的合影。看著那張照片,看了很久。照片裡的穿著白大褂,抱著年糕,年糕一臉不爽,笑得眼睛眯一條線。看著那個笑著的自己,想起島上的那些日子,想起那些沒有笑過的日子。那時候以為,再也不會笑了。但現在坐在這裡,看著這張照片,角彎了一下。把照片在桌上,用膠帶粘好,西個角,整整齊齊。年糕從貓包裡跳出來,蹲在桌上,看著那張照片,了一聲。蘇小滿它的頭。“這是你。”說。年糕看了看照片裡的自己,又看了看,把臉別過去,開始爪子。笑了。

下午的時候,來了一隻貓。白的,很瘦,一隻前爪懸空,不敢著地。小周說是在路邊撿的,可能是被車夾傷了。蘇小滿蹲在籠子前面,看著那隻貓。它在角落裡,渾發抖,眼睛瞪得圓圓的。出手,放在籠子前面。貓哈了一口氣,沒有躲。貓又哈了一口氣,還是沒躲。貓不哈了,只是瞪著把手進去,輕輕它的頭。貓躲了一下,但沒有咬繼續,慢慢地,貓不躲了,只是低著頭,讓。它開始咕嚕了,很輕,像一臺小發機。把它從籠子裡抱出來,放在臺子上,開始檢查。骨頭沒斷,但組織挫傷了,需要靜養。給它上了藥,包紮好,放回籠子裡。貓看著了一聲,細細的,的,像一線在空氣裡笑了。“你什麼名字好呢?”想了想,看著它白,想起年糕。年糕也是白的,但比它圓,比它胖,比它兇。它是它,年糕是年糕。在登記表上寫了一個名字:“元宵。”小周在旁邊看著,問:“為什麼元宵?”蘇小滿看著那隻貓,白白的,小小的,圓圓的,像一顆元宵。“因為它白。”說。小周笑了。

下班的時候,蘇小滿站在門口,看著那塊招牌。照在上面,“安心寵醫院”五個字在發。年糕蹲在腳邊,也在看著。把它抱起來,往家走。街上人很多,車很多,聲音很多。走在那些人裡面,抱著年糕,走得很慢。想起島上的那些日子,那些沒有聲音的日子,那些只有海浪和呼吸的日子。那時候以為,再也回不來了。但現在走在這條街上,抱著年糕,聽著那些聲音,車聲,人聲,喇叭聲,混在一起,嗡嗡的,糟糟的。不覺得吵,只是覺得安心。低頭看著年糕,它正眯著眼睛,尾輕輕搖晃。“年糕,”說,“我們回家了。”年糕了一聲,細細的,的,像一線在空氣裡笑了,走進那片聲音裡。

晚上,蘇小滿坐在床上,年糕蹲在膝蓋上,元宵蹲在窗臺上。兩隻貓,一白一白,一大一小,一胖一瘦。它們看著對方,沒有哈氣,也沒有靠近。只是看著。蘇小滿看著它們,笑了。把手進口袋,著那顆石頭——年糕的石頭,白的,圓圓的,的。把它掏出來,放在手心裡,看著它。然後把石頭放在枕頭旁邊,躺下來,閉上眼睛。年糕從膝蓋上跳下來,蹲在枕頭旁邊,挨著那顆石頭。元宵從窗臺上跳下來,蹲在床尾,一團。兩隻貓,一顆石頭,聽著年糕的咕嚕聲,聽著元宵的呼嚕聲,慢慢地,睡著了。

這一次,做了一個夢。夢裡站在一片沙灘上,白的,很大,看不到邊。年糕蹲在腳邊,著爪子,抬頭看,眯著眼睛。蹲下來,出手,它的頭。的,暖的,茸茸的。年糕眯著眼睛,發出輕輕的咕嚕聲。看著它,笑了。然後站起來,轉走了。年糕跟在腳邊,尾翹著,一步一步,跟著走遠。走得很慢,每一步都踩在沙地上,留下深深的腳印。年糕踩在的腳印裡,小小的,圓圓的,像一朵一朵的花。們走在沙灘上,走著走著,前面出現了一條路,很寬,很長,看不到頭。不知道那條路通向哪裡,但知道,年糕在腳邊。什麼都有,什麼都不怕。走上那條路,年糕跟著,一步一步,走進裡。

醒了。天還沒亮,年糕蹲在枕頭旁邊,挨著那顆石頭,睡得很沉。元宵蹲在床尾,也睡得很沉。看著它們,笑了。出手,年糕的頭,它沒醒,只是把腦袋往手心裡蹭了蹭。把手收回來,放在口。想起夢裡的那片沙灘,想起那條路,想起年糕跟著走的樣子。知道,那不是真的。但知道,年糕會跟著。不管去哪裡,不管走多遠,它都會跟著。就像在島上一樣,就像現在一樣。閉上眼睛,聽著年糕的咕嚕聲,慢慢地,又睡著了。這一次,沒有做夢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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