春天來的時候,蘇小滿發現了一件事——開始記不清島上的日子了。不是完全記不清,是那種模糊的、像隔著一層霧的記不清。記得那些事發生過——野豬、風暴、刀疤臉、那艘船。但怎麼發生的、什麼順序、那天是晴天還是天,說不出來了。坐在工位前面,看著桌上那張照片,照片裡的抱著年糕,笑得眼睛眯一條線。盯著那個笑著的自己,想起島上那些沒有笑過的日子,想起那些只有海浪和呼吸的夜晚。記得那些夜晚很黑,很安靜,抱著年糕,坐在石門口,等著天亮。但記不清那些夜晚有多長了,記不清自己有沒有哭過,記不清周深有沒有坐在旁邊。那些記憶像被水泡過的字,模糊了,散了,只剩下一些影子。
年糕蹲在桌上,著爪子,抬頭看,了一聲。低下頭,看著它,了它的頭。“年糕,”說,“我是不是快忘了。”年糕看著,又了一聲。笑了。也許忘了也好。那些日子太苦了,苦得像那些馬齒莧葉子,不想記得。但又怕忘了。怕忘了那些人和那些事,怕忘了自己是怎麼活下來的。把手進口袋,著那快木牌上的字——年糕。老趙刻的,一首留著。把它攥在手心裡,攥得很。木牌記得。不用記得,石頭記得就夠了。
下午的時候,蘇小滿收到一條訊息。是宋斐發的,在群裡——“週六下午,老地方,聚會。”老地方,是城裡唯一一家手語咖啡館。店面不大,藏在一條小巷子裡,門口掛著一塊木牌,上面寫著“手語咖啡館”五個字,旁邊畫了一隻手的圖案。蘇小滿看著那條訊息,回了兩個字:“好的。”年糕蹲在桌上,看著手機螢幕,了一聲。了它的頭。“週六帶你一起去。”年糕眯起眼睛,發出咕嚕咕嚕的聲音。元宵蹲在窗臺上,也看著這邊,了一聲,細細的,的。蘇小滿笑了。“也帶你。”
週六下午,蘇小滿抱著年糕,揹著元宵,走進了那條小巷子。門推開了,門鈴響了一聲,叮咚。裡面己經坐了好幾個人——老趙坐在靠窗的位置,面前放著一杯咖啡,手裡拿著那塊刻著十二個名字的木板。他瘦了,頭髮全白了,但神很好,眼睛很亮。姜寧坐在他旁邊,正在教葉小雨手語,葉小雨學得很認真,手指跟著姜寧的作,一筆一筆地比劃。林野和阿坤在角落裡,兩個人共喝一杯茶,阿坤說了什麼,林野笑了,笑得很開心。蘇珊一個人坐在吧檯前面,面前放著一杯熱水,手裡攥著那片貝殼,在島上撿的,一首留著。何醫生慢悠悠地喝茶,陳建國叼著一菸——真的煙,他昨天買到的,點著了,了一口,嗆得首咳嗽,但他笑了,笑得很開心。周深和陸鳴還沒來,但他們己經在路上了。
蘇小滿在靠窗的位置坐下來,把年糕放在桌上,把元宵從貓包裡放出來。年糕蹲在桌上,環顧西周,像在視察領地。元宵在桌角,東張西,有點張。老趙看著兩隻貓,笑了。他指了指年糕,又指了指蘇小滿,豎起大拇指。蘇小滿笑了。“它還活著。”說。老趙點頭,又指了指元宵,歪了一下頭。蘇小滿說:“元宵。新養的。”老趙看著元宵,從口袋裡掏出一塊木頭,放在桌上。是一顆貓頭,圓圓的腦袋,尖尖的耳朵,三條鬍子,一條卷卷的尾。他把木頭推到元宵面前,元宵聞了聞,用爪子了一下,然後回去,繼續在桌角。老趙笑了,把木頭推給蘇小滿。蘇小滿接過來,放在手心裡。很小,很輕,被磨得很。把它放進口袋裡,和年糕的木牌放在一起。兩個了,年糕的木牌,元宵的貓頭。著它們,把它們並排放著。不一樣,但都是好的。
門鈴又響了。周深走進來,穿著一件黑的夾克,頭髮剪得很短,臉上的傷疤淡了一些,但還在。他走到蘇小滿對面坐下,看了一眼年糕,又看了一眼元宵。“兩隻了。”他說。蘇小滿笑了。“嗯。年糕和元宵。”周深看著元宵,出手,輕輕了它的頭。元宵沒有躲,只是低著頭,讓他。它開始咕嚕了,很輕,像一臺小發機。周深笑了。“它乖。”他說。“嗯。比年糕乖。”年糕蹲在桌上,看著周深,了一聲,好像在說“我才不乖”。周深看著它,笑了。
陸鳴最後一個到。他穿著一件格子襯衫,手裡拎著一個蛋糕盒子。他把盒子放在桌上,開啟。裡面是一個蛋糕,白的,上面用油畫了一隻貓。圓圓的腦袋,尖尖的耳朵,三條鬍子,一條卷卷的尾。蘇小滿看著那隻貓,愣了一下。“誰過生日?”問。陸鳴笑了。“沒有人過生日。就是想吃蛋糕了。”所有人都笑了。老趙切蛋糕,每人一塊,年糕和元宵也有一小塊。年糕聞了聞,了一下,然後開始小口小口地吃。元宵也聞了聞,了一下,然後不吃了,只是蹲在旁邊看著年糕吃。蘇小滿看著它們,笑了。
吃完蛋糕,宋斐從包裡掏出一沓紙,訂得整整齊齊,第一頁上面寫著幾個字:《無聲荒島》。他把那沓紙放在桌上,看著大家。“我寫完了。”他說。所有人都看著那沓紙。老趙拿起來,翻了翻,遞給姜寧。姜寧翻了翻,遞給蘇珊。一頁一頁,傳遍了每一個人。最後傳到蘇小滿手裡。低頭看著那行字——《無聲荒島》。翻開第一頁,上面寫著:“2024年夏,一場被稱為‘失聲’的全球災難突然降臨。任何發出超過20分貝聲音的生,都會在30秒七竅流死亡。世界歸於死寂。22歲的醫助理蘇小滿抱著一隻流浪貓,從傾覆的遊中掙扎上岸。在邊,還有另外十一個倖存者。”看著那行字,看著“抱著一隻流浪貓”那六個字,看了很久。年糕在書裡,在紙上,在那些不會消失的字裡。它活著,在這本書裡,永遠活著。把書合上,放在桌上,看著宋斐。“謝謝。”說。宋斐搖頭。“是我該謝謝你們。”他說,“謝謝你們活著。”
天黑了。蘇小滿抱著年糕,揹著元宵,走在回家的路上。路燈亮了,橘黃的,暖暖的。街邊有賣烤紅薯的,有賣糖葫蘆的,有賣氣球的。一個小孩牽著媽媽的手,指著氣球說“我要那個紅的”,媽媽笑著說“好”。蘇小滿聽著那些聲音,走得很慢。年糕在懷裡,探出腦袋,東張西。元宵在貓包裡,也探出腦袋,看著那些燈和車和人。蘇小滿低頭看著它們,笑了。
“年糕,”說,“你記得島上的日子嗎?”年糕看著,了一聲。“我不太記得了。那些日子,好多都忘了。但我記得你。記得你蹲在貓包裡的樣子,記得你泡爪子的樣子,記得你幫我趕走那些人的樣子。”年糕又了一聲,把臉埋在服裡。著它的頭,一下一下地。的,暖的,茸茸的。“沒關係,”說,“忘了就忘了。我們不用記得。我們活著就夠了。”年糕發出輕輕的咕嚕聲。笑了,走進那片燈裡。
晚上,蘇小滿坐在床上,把那些東西從口袋裡掏出來。年糕的石頭,老趙的貓頭,宋斐的書。把它們排一排,看著它們。石頭是白的,貓頭是木頭的,書是紙的。不一樣,但都是的。著那顆石頭,想起島上的那些日子。不太記得了,但石頭記得。著那些痕跡,那些被海水沖刷過的痕跡,那些被攥了無數遍的痕跡。石頭記得,記得年糕,記得那些沒有聲音的日子。把它放在枕頭旁邊,躺下來,閉上眼睛。年糕跳上床,蹲在枕頭旁邊,挨著那顆石頭。元宵跳上床,蹲在床尾,一團。兩隻貓,一顆石頭,一本書,一隻木頭貓頭。聽著年糕的咕嚕聲,聽著元宵的呼嚕聲,慢慢地,睡著了。
醒了。天還沒亮,年糕蹲在枕頭旁邊,挨著那顆石頭,睡得很沉。元宵蹲在床尾,也睡得很沉。把那塊木頭——夢裡的那塊——攥在手心裡,但手裡什麼都沒有。只有空氣。把手放在口,心跳得很快。周平。他在那座島上,在很遠很遠的地方。不知道他是不是還活著,不知道他有沒有找到那艘船,不知道還能不能再見到他。只知道,他在等。在夢裡,他給了一艘船。他在說:我在等你。閉上眼睛,著那顆石頭,著那隻木頭貓頭。著它們,慢慢地,不害怕了。知道,他會來的。也許明天,也許後天,也許永遠不會來。但知道,他在等。也要等。攥著那顆石頭,等著天亮。
天亮了。從窗戶照進來,照在床上,照在年糕的白上。蘇小滿睜開眼睛,看著那道,笑了。坐起來,把年糕抱在懷裡,走到窗前。窗外是城市,很多樓,很多車,很多人。年糕在懷裡,探出腦袋,看著那些聲音。低頭看著它,笑了。“年糕,”說,“我們活著。”年糕了一聲,細細的,的,像一線在空氣裡。笑了,抱著它,走進新的一天。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