秋水伏在地上，子抖得如同篩糠，額頭重重磕在地磚上，一下又一下：“奴婢錯了……求夫人饒奴婢一命……求夫人開恩吶……”
夫人看著，眼底有怒，有痛，更多的是一種被背叛後的寒心。半晌，緩緩道：“原本，我還打算將你許給陳大，好歹做個正頭娘子，安安穩穩過一輩子。”
冷笑一聲，語調陡然冷了下去：“也罷，你既如此想做妾，那便做個賤妾吧。我倒想看看，這條路，你能活什麼樣。”
“把人帶下去，梁媽媽你看著安排吧。”夫人擺了擺手，語氣淡漠，彷彿方才那場發作己然耗盡了所有氣力。
梁媽媽領了差事，上前扶起癱的秋水，半攙半拖地帶了下去。
白歡喜聽說秋水當真爬床功，竟還當上了姨娘，不由大吃一驚。原想著，夫人那樣強勢的人，怎麼可能容得下這等風氣開頭——莫不是念在自己人的份上網開一面？要不然換作旁人，怕不是早被悄悄置了，哪裡還能留條命在。可沒過兩日，便曉得是自己想得淺了。
秋姨娘被安排在一小院。那院子偏僻得很，藏在府中一角，院中還未修整，雜草瘋長，幾乎沒過了小徑。梁媽媽領過去時，面淡淡，只說府里人手短缺，一時調配不開，只給撥了個小丫鬟使喚，名冬雨，看著不過十二三歲，怯生生的。夫人那邊也賞了東西下來——一對銀手鐲，一銀簪子，樣式尋常，還不如做大丫鬟時面。
可秋水心裡明白，自己理虧在先，又不得老爺喜歡，便是委屈也只能生生嚥下。帶著冬雨，捲起袖子親自拔草、洗、歸置，忙了整整一日，才勉強將這間小院收拾出個人住的模樣。自打做了夫人邊的大丫鬟，何曾再幹過這些活？待到日落歇下時，渾骨頭像散了架，連晚飯也沒顧上吃，便沉沉睡了過去——因此也就沒瞧見，那晚送來的飯菜，究竟是個什麼景。
次日醒來，秋姨娘只覺渾痠疼，像是被人打了一頓。喚冬雨服侍著起，梳洗罷了，小丫鬟端上早飯來——兩個包子，一碗稀粥。那粥稀得能照見人影，旁邊一碟小鹹菜，零星幾。倒是還有個蛋，算是不多的指。拿起來，慢慢剝開殼，卻聞見一異味撲鼻。再一看，那蛋白己泛了青灰，早壞了。
秋水著那枚蛋，怔怔地坐了半晌，委屈湧上心頭，眼淚一串串地滾落下來。
冬雨站在一旁，絞著手指，不知如何勸。秋姨娘這眼淚，哪裡是為了一枚壞蛋，分明是這兩日的委屈，都藉著這由頭湧上來了。
正哭著，外頭忽傳來一陣腳步聲，“喲，這一大早的，姨娘這是怎麼了？”秋拿帕子掩著，目在桌上掃了一圈，聲音裡帶著幾分明知故問的關切，“可是這早飯不合胃口？也是，姨娘從前在夫人屋裡當差時，哪過這個。只是如今既抬了姨娘，就該知道自己的份了。府裡上上下下幾十口人，哪能事事都依著姨娘的子來。”
秋姨娘忙抹了淚，站起來，低低喚了聲：“秋姐姐可別笑話我了。”
秋面上掠過一不喜，淡淡道：“奴婢可當不得姨娘這聲‘姐姐’。”頓了頓，又道，“奴婢是來傳個話——姨娘別忘了去梧桐院給主母請安。該立的規矩，總還是要立的。”
秋姨娘臉上微微一白，忙垂首連連稱是。秋也不再多言，略一欠，便轉去了。
秋姨娘換了半新的藕荷裳，又對著銅鏡理了理髮髻，確認無不妥之，才帶著冬雨往梧桐院去。
秋姨娘進了正廳，只見夫人端坐在紫檀木椅上，手裡拿著賬本子，像是沒聽見進來。旁站著一個梁媽媽，正拿眼睛上上下下打量著秋水。
秋姨娘不敢多看，規規矩矩地跪在團上，磕了三個頭：“給夫人請安。”
夫人這才慢慢抬起頭，目從秋水臉上淡淡掃過，半晌才道：“起來吧。”
秋水謝過，站起來，垂手立在一旁。
夫人端起茶盞抿了一口：“你來得正好。今兒個梁媽媽要拆洗幾床被褥，你跟著搭把手吧。冬雨先回去，這兒有秋姨娘伺候就是了。”
冬雨看了秋水一眼，不敢多言，只得先退了出去。
梁媽媽領著秋姨娘到了後罩房，指著堆小山的舊被褥道：“姨娘先把這些拆了吧。線要拆淨，布要理齊，汙漬要乾淨，回頭我還要檢查的。”說完，便搬了把椅子坐在門口，一邊嗑瓜子，一邊拿眼盯著。
秋姨娘捲起袖子，蹲在地上，一針一線地拆了起來。做慣了細活，手還算巧，可這拆洗被褥的活計，從沒幹過，加上心裡委屈，手便有些發抖。拆到第三床時，不小心將布料撕了個小口子。
梁媽媽眼尖，立刻走過來，一把奪過布料，尖聲道：“哎喲我的姨娘，這可是上好的杭綢！太太心善，賞你幾件面活計，你就這麼糟蹋東西？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