白歡喜趁著午間沒什麼活計，拉了安兒和福兒一道去蘭姨娘的院子。畢竟從前幾人在大廚房裡一塊兒幹過活，共過生死，分到底不同，如今蘭草抬了姨娘，怎麼也該去賀上一賀。
誰知進了院子，卻見蘭姨娘正坐在窗前發呆。午後的明晃晃地照在上，卻怎麼也掩不住那子寂寥勁兒，整個人像一朵失了的花，靜靜地蔫在那裡。
“蘭姨娘。”
蘭草轉過頭來，瞧見是們幾個，勉強扯出個笑容：“你們來了，快來坐。”
白歡喜打量著西周，院子雖不大，倒也收拾得齊整，只是冷冷清清的，沒什麼人氣。在蘭草邊坐下，輕聲問道：“姨娘這是怎麼了？可是子不舒服？”
“沒事。”蘭草垂下眼，手指無意識地挲著角，“就是整日忙慣了，突然閒下來，反倒有些不自在。”
“春蘭——”蘭草揚聲朝外頭吩咐了一句，“快去拿些茶點過來，栗子、桂花糕都端上來。”
安兒快，挨著蘭草坐下便問：“蘭姨娘，你怎麼會突然……做了姨娘呢？”
這話問得首白，福兒在底下悄悄扯了扯安兒的袖子，卻也忍不住豎起耳朵等著聽。
蘭草臉上的笑容倏地一僵，沉默了片刻，才低聲道：“我……需要銀子。”
“銀子？”白歡喜一愣。
“阿孃帶著弟弟來京都了。”蘭草的聲音越來越低，像是從嚨裡出來的。
安兒更納悶了：“可蘭草姐姐，你家不也是在琅琊府嗎？怎麼到京都來了？”
蘭草的眼眶漸漸泛紅，好一會兒才接著說道：“當初咱們從琅琊府離開時，我回家看過一趟。那時阿爹己經把家裡的田地都賣了，全拿去還了賭債……”頓了頓，聲音裡著幾分哽咽，“我怕娘活不下去，給留了些銀兩，可那點銀子又能撐多久呢？”
“前些日子我跟王媽媽出門採買，在大老爺家附近撞見了娘和弟弟。”蘭草攥了手中的帕子，“妹妹也被阿爹賣了……娘說家裡實在沒了活路，才一路打聽找到京都來。我一個做丫頭的，能有什麼辦法？”
沒再說下去，可屋裡的人都聽明白了。一個孤在府裡的丫鬟，要養活孃親和弟弟，除了攀上老爺這條路，還能有什麼法子呢？
白歡喜從蘭姨娘院子裡出來，一路上心裡頭堵得慌，像塞了一團浸了水的棉花，悶悶地不過氣。
說到底，們這些人，哪個不是生來就在泥裡滾的？在府裡當差，瞧著面，可說到底不過是個下人，能有什麼出路？命是別人的，子是別人的，連那點子傲骨，也不過是自個兒在心裡頭撐著罷了。
想起以前見蘭草時的模樣——那樣清冷的一個人，站在廊下像一株不肯彎腰的梅。可那又如何呢？日子到份兒上，什麼傲骨都顧不得了，該低頭時，一樣要低得下去。
白歡喜說不清心裡是什麼滋味，有替蘭草惋惜的，有替自己擔憂的，更多的是說不出口的惶然。
不知道以後會怎樣，不知道這條路走下去，等著自己的又是什麼。只是從這一日起，掙錢攢錢這件事，便被結結實實地擱在了心上，再也沒放下過。想著，旁的什麼都是虛的，只有攥在手心裡的銀子，才是真真切切屬於自己的。將來若真有那麼一天，好歹也不至於被到無路可走的地步。
府裡自從多了兩個姨娘，白歡喜耳朵裡便沒斷過這後院的是是非非。今兒是秋姨娘嫌王姨娘院子裡的花香薰了，明兒又是王姨娘說秋姨娘仗著肚子欺負人，後兒個連蘭姨娘也被扯了進去，說不聲不響的，偏生老爺多去了兩回，惹得旁人眼熱。
幾個姨娘你來我往，明裡暗裡地較著勁，府裡上下都長了脖子看熱鬧。倒是夫人那邊，安安靜靜的，像是隔著一層簾子看戲，只要不出什麼大子，便一概不理。白歡喜有時遠遠瞧見夫人從廊下走過，神態從容，步子不不慢，彷彿這府裡的風浪，都攪不到跟前去。
可蘭姨娘的日子，卻不像旁人想的那般好過。
白歡喜得空又去看過兩回，頭一回還見桌上擺著茶點，第二回去，便只剩一壺清茶了。上服來來回回也就那麼兩件。
有一回白歡喜忍不住問，蘭姨娘只是笑笑，輕描淡寫地說了句：“我一個人，用不了那些。”
可白歡喜知道，攢下來的東西，都悄悄送出去了。今兒是一包點心，明兒是幾兩碎銀子，後兒個又託人帶出去幾件裳。娘和弟弟在京都賃了一間小破屋住著，全靠一個人接濟，哪敢多花一個子。
從前那個清冷孤傲的蘭草，如今為了幾兩碎銀，連口熱茶都捨不得喝。可見這日子起人來，當真是半點傲骨也留不住的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