白歡喜垂著頭，恭恭敬敬地行了一禮，轉往外走。腳步虛浮得像踩在棉花上，每一步都重得抬不起來。不敢回頭，也不敢去看梁媽媽的表，只是低著頭，一步一步地走出正堂，走出梧桐院。
首到拐過那道月門，確認後再沒有人看著了，才停住腳步，靠在冰冷的牆上，慢慢地蹲了下來。
食盒沒了。湯沒了。那些甜的念頭，也沒了。
抱著膝蓋，把臉埋進臂彎裡，肩膀微微發抖。秋風吹過來，帶著桂花的甜香，和方才來時一般無二，可此刻聞在鼻子裡，卻只覺得苦得發。
過了許久，才緩緩起，己經麻了，針扎似的疼，扶著牆站了好一會兒才緩過來，慢慢地往清風院走。
一路上，腦子裡糟糟的，像是被人打翻了五味罐，什麼滋味都有。
究竟是從什麼時候開始生出這妄念的？
是他教識字時的溫文爾雅？是他送白玉簪子時淡淡的那句“覺得適合你”？還是他靠在椅背上，語氣隨意地說“你一個姑娘家，邊總該有件防的東西”，然後遞過來那把沉甸甸的匕首？
又或者，更早——早到還是個小丫頭的時候，隔著人群遠遠看他上馬，心裡頭那一點說不清道不明的悸？
用力地閉了閉眼，把這些念頭一個一個地摁下去。
明明知道的。
大公子那樣的人，不是能肖想的。是丫鬟出，沒有家世，沒有基，就算僥倖了他的眼，最好的結果也不過是個姨娘。然後呢？像府裡那些姨娘一樣，日復一日地困在西方的院子裡，等著一個月來那麼一兩回的恩寵，把所有的念想都系在一個男人上？
想起秋姨娘。在夫人邊時也是走路帶風。可那年落胎傷了子，落下了病，從此再沒能懷上。如今連老爺的面都難得見上一回，整日悶在自己院裡，連說話的人都沒有幾個。
想起蘭姨娘。倒是生了個兒，可那又如何？月例銀子的，還要省下來補娘和弟弟，一年到頭連件像樣的裳都捨不得做。
還有王姨娘，一場風寒，悄無聲息地沒了，連個水花都沒濺起來。府裡辦喪事時，遠遠看了一眼，靈堂冷冷清清的，哭靈的人都沒幾個。
還有那些通房丫頭，更是連名分都沒有，得寵時被人眼紅，失寵時被人踩踏，有幾個能安安穩穩待到最後的？
就是夫人又如何？
明正娶的正室，當家主母，在外人眼裡風無限。可這些年，老爺屋裡的人一個接一個地抬進來，夫人面上不聲，背地裡流了多眼淚，誰又看得見？
這樣的日子，真不是想要的。
練武、識字、打絡子攢錢，一分一釐地攢著自己的底氣，為的就是有朝一日能堂堂正正地走出這府門，過自己的日子。
可怎麼就迷了心竅呢？怎麼就忘了自己是誰了？
白歡喜停下腳步，站在廊下，深深地吸了一口氣。秋夜的涼意灌進肺裡，冷得打了個激靈，卻也讓徹底清醒過來。
抬手了自己的臉，指尖冰涼。
“寧兒，在這府裡自己只是寧兒，一個連姓都沒有的丫鬟”在心裡對自己說，“你可別忘了，你是要出府的人。”
這條路，走了六年，好不容易快到頭了，不能在這個時候栽跟頭。
抬腳繼續往前走，步子比方才穩了許多。月灑在青石板路上，白晃晃的，像是鋪了一層霜。
回到屋裡，青月己經睡下了，桌上給留了一盞燈。白歡喜輕手輕腳地坐到床邊，從枕頭底下出那個錢匣子，開啟來，就著燈一張一張地數那些銀票和銅板。
手指到那把匕首時，頓了頓，將它取出來，握在手心裡，涼意過掌心，一路傳到心底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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