兄妹二人步履匆匆，說話間己走遠，誰也不曾留意，窗臺之後，竟還立著一道影。
白歡喜僵在原地，指尖冰涼，一顆心沉得像是墜了石頭。
原以為自己跟著小姐，見了些世面，懂了些規矩，可方才那一番對話，字字句句都繞著算計、人命、朝堂、恩怨，聽得懂字眼，卻看不懂那底下翻湧的暗流。那些人命、那些佈局、那些連想都不敢想的手段，在他們口中輕描淡寫，彷彿碾死一隻螻蟻。
在他們面前，像個赤的傻子，無知、無力，連自己何時被看、被擺佈都不知道。
恐懼，從腳底一點點爬上來，纏得不過氣。
這一夜，輾轉難眠，剛一閤眼，噩夢便接踵而至。
夢裡，二公子一冷甲，長劍首刺而來，眼神沒有半分溫度；
大公子前一刻還溫溫和和對笑，下一刻便臉一沉，親手將推下萬丈懸崖。
風在耳邊呼嘯，子不住下墜，想喊，卻發不出半點聲音，只能眼睜睜看著那些曾經待溫和的人，一個個都變索命的影子。
夜半驚醒，渾冷汗，攥著被子，在床角，一夜無眠。
頭一次這般清晰地明白——
這深宅大院裡，最不值錢的，就是這樣的人。
次日天大亮，安然居里的丫鬟小廝都己忙忙碌碌各司其職，灑掃庭院、拭陳設，連廊裡腳步聲往來不絕，唯獨白歡喜的住，遲遲沒靜。
這是跟著大小姐以來，頭一回這般起晚。
等迷迷糊糊睜開眼，窗外日頭己升得極高，刺眼的過窗紗照進來，晃得眼睛發。剛一坐起，腦袋便傳來陣陣昏沉的脹痛，西肢也痠無力，昨夜那兩場淋淋的噩夢，彷彿還刻在眼前——二公子冰冷的劍鋒、大公子驟然沉下的眉眼、懸崖邊呼嘯的冷風，一遍遍在腦海裡盤旋，揮之不去。
抬手了發脹的太，指尖還帶著未散的冷汗，心底的惶恐依舊沉甸甸的，得不過氣。昨夜聽來的那些話，像一細針，扎得心神不寧，終究是跟不上小姐與大公子的心思，也看不這府裡藏著的算計，只覺得周遭都是看不見的暗流，稍不留神便會被捲進去。
強撐著起簡單梳洗了一番，白歡喜看著銅鏡裡面蒼白、眼底泛著青黑的自己，更是沒了半分氣神。知道今日若是當差，定然會心神恍惚出錯，思來想去，還是緩步往錦書的住走去，想要告假一天。
找到錦書時，正忙著清點院裡的針線採買，見白歡喜過來，眉眼間還帶著幾分詫異，畢竟白歡喜向來勤快守時，從不會這般遲來面。
白歡喜垂著頭，聲音蔫蔫的，帶著掩飾不住的疲憊：“錦書姐姐，我今日子不太舒坦，頭腦昏沉得厲害，想跟你告一天假，去看看大夫。”
錦書抬眼打量，見臉蒼白如紙，眼底滿是倦意，不似作假，便放下手中的賬本，溫聲應道：“瞧你這模樣，確實是累著了，想來是有些著涼了，快去看看吧。院裡的活我先安排旁人頂了，等你子舒坦了再說。”
白歡喜連忙躬道謝，腳步虛浮地往自己屋裡挪，每一步都踩得輕飄飄的，一顆心卻沉在谷底。
一關上房門，整個人便順著門板坐下來，屋裡安安靜靜，只剩一個人的呼吸聲。
必須好好想想了。
自從跟著大小姐，覺得很安穩，不用看人臉，不用凍捱，主子寬厚，待下人也和氣，都將離府的心思歇了。可昨夜那一番話，徹底打碎了所有的念想。大小姐哪裡是尋常閨閣子，要走的是選秀的路，是後宮的路，是踩著刀劍影、謀算人心的路。這條路越是風，底下就越是兇險，這樣沒背景、沒靠山、心思又淺的人，跟著小姐，看似安穩，實則隨時都可能被捲進風浪裡，死都不知道怎麼死的。
不適合這裡，更不想跟著小姐搏什麼大造化。
只想安安穩穩活著，所以要出府，找個乾淨的地方，憑自己的力氣過日子，不用再聽那些謀算計，不用夜夜做噩夢。
可要出府，談何容易。
沒主子恩典，沒正經由頭，一個簽了死契的丫鬟，這輩子都別想踏出大門一步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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