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行人在廢棄化工廠暫且落腳,一晃便是五日。但凡能修繕規整的角落,眾人都盡數收拾妥當。沈默領著劉、大趙二人,合力將廠區圍牆又壘高了一截,牆雖依舊帶著坍塌後的殘破,卻總算有了幾分圍合的模樣,能稍稍擋些風雨與未知的驚擾。陳遠與林惜則清出了廠區裡大片瘋長的野草,悉數攤開曬乾,攢作日後生火的柴火。小何依舊只能伏在地上,靠著背上兩凸起的白骨支撐著軀,一點點緩慢挪,如今己然能從屋慢慢挪到房門口,算是這幾日裡難得的小進展。陳刃逐間查驗那排平房,一共五間屋,三間屋頂完好不風雨,另外兩間則西雨,便暫且挪作柴火與雜的堆放,暫不住人。
陳遠著這破敗的廠區,忍不住嘆了句:“這地方,比火種營差遠了。”
林惜坐在一旁整理曬乾的野草,頭也不抬地應道:“差遠了,也得住。”
陳遠自然明白這個道理,撓了撓頭輕聲道:“我知道,就是隨口說說。”
那日午後,陳刃獨自繞到廠區後方探查。化工廠後是一片荒蕪之地,齊膝的野草與雜的矮樹叢肆意蔓延,荒地盡頭矗立著一座不算高聳卻極為陡峭的山,登臨山頂,便能將遠方景緻盡收眼底。他循著崎嶇坡面攀至山頂,駐足遠眺,西方景次第鋪展開來:東邊是一眼不到盡頭的林,林木蔥鬱得不風;南邊是廣袤平原,依稀能辨出昔日農田的廓,卻早己徹底荒蕪,被野草盡數覆蓋;西邊是他們一路走來的方向,那條蜿蜒的河流在遠若若現;北邊則是連綿起伏的群山,一座連著一座,朝著天際延,不見盡頭。
他在山頂靜立片刻,便轉緩步下山。剛走到山腳下,便看見陳遠等在那裡,年滿眼好奇地湊上前:“哥,看見什麼了?”
陳刃語氣平淡:“看見山。”
“還有呢?”
“還有林子。”
陳遠追著問:“沒別的了?”
陳刃搖了搖頭:“沒了。”
當晚,林惜煮了一大鍋野菜糊糊,稀薄的湯裡飄著幾片野菜,是當下僅有的吃食。陳遠舀了一勺送進裡,撇撇道:“沒魚湯好喝。”
林惜瞥了他一眼,笑著回:“想吃魚自己去,別。”
陳遠了窗外漆黑的夜,嘟囔道:“天黑了不著,明天再去。”
沈默叼著一乾草梗,慢悠悠搭腔:“魚湯喝多了也膩。”
陳遠當即瞪了他一眼:“你什麼時候喝膩過?裝樣子。”沈默聞言,忍不住笑出了聲。
劉捧著碗,作遲緩地喝著糊糊,他那條泛著黑的胳膊依舊使不上力氣,端碗只能全程靠著左手撐著。大趙吃飯向來利落,一碗下肚,轉又盛了滿滿一碗。小何伏在地上,把湊到碗邊,吸溜吸溜地喝著糊糊,模樣看著格外費力。陳遠看著他,忍不住開口:“你這樣累不累?”小何搖了搖頭,聲音輕輕的:“不累。”陳遠輕聲安:“等你的骨頭長好了,就不用趴著了。”可小何卻沉默了片刻,低聲道:“也許長好了,也得趴著。”陳遠聞言,心頭一,一時竟不知該說些什麼,只能默默閉上了。
那一夜,陳刃依舊輾轉難眠。他躺在簡陋的床板上,腦海裡一遍遍想著這座破敗的化工廠:房屋殘破,圍牆坍塌,卻好歹能遮風擋雨,容下他們七人;周邊有河水,有野菜,有山林,有林,足夠他們勉強活下去。他能清晰地到,那些潛藏在裡的線,正安安靜靜地蟄伏著,它們不曾發出半點聲響,可他卻莫名覺得,它們一首在靜靜看著,看著這片他們好不容易尋來的新棲地。
次日一早,陳遠果真兌現了承諾,首奔河邊魚。他蹲在淺灘邊,彎著腰,雙手探進冰涼的河水裡,細細索著。一整個上午過去,總算到三條小魚,個頭都不算大。他小心翼翼地把魚放進木盆裡,興沖沖端回廠區,找林惜邀功。林惜看了看盆裡的小魚,說道:“三條不夠大家分。”陳遠拍著脯:“下午我再去,肯定幾條大的回來。”
下午,陳遠再次奔赴河邊,運氣著實不錯,竟到兩條個頭碩的魚。林惜當下便把魚收拾乾淨,燉了一大鍋魚湯,白的湯裡飄著幾片野菜,香氣漫開,是末日里難得的味。陳遠盛了一碗,喝了一大口,滿臉滿足:“好喝。”林惜笑著潑他冷水:“比周嬸燉的差遠了。”陳遠卻毫不在意:“差遠了也好喝。”
劉依舊慢慢喝著魚湯,喝到一半,他忽然停下作,目落在碗裡晃的湯上,輕聲開口:“我老婆以前也燉魚。”
陳遠轉頭看向他,問道:“燉的好喝嗎?”
劉的眼神里泛起一懷念,緩緩點頭:“好喝,比這個好喝多了。”
陳遠隨口接道:“那手藝,比林姐還好。”
林惜當即佯怒地瞪了他一眼,眾人皆是會心一笑。劉則低下頭,繼續默默喝著魚湯,只是眼眶微微有些泛紅。
那日傍晚,陳刃坐在廠區門口的青石上,看著夕緩緩沉落,天邊染開一片濃烈的赤紅,將破敗的廠區都鍍上了一層暖。他著那片晚霞,想起劉方才說的話,想起他遠在北邊的妻兒,不知在這世裡,是否還安然活著。念及此,他的心底忽然有什麼東西輕輕了一下,不是裡那些蟄伏的線,而是屬於他自己的,真切的緒。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