三天後,程真兒帶回了報,
不是在麵館,換了個地方。這次是城隍廟附近一間修鐘錶的鋪子。鄭耀先進去的時候假裝把自己的懷錶送修,程真兒是前一個修表的客人,修完之後順手在櫃檯上“忘”了一條手絹。
手絹疊得西西方方的,裡面夾著兩張薄得的洋紙。
鄭耀先把手絹揣進口袋,出了鋪子沿著弄堂走了三條街才停下來。他閃進一間公共廁所的隔間裡,鎖上門,出那兩張紙展開看。
第一張是關於丁三爺的。
程真兒的字跡很小很,大概是用蘸水筆寫的,每一行都得像螞蟻排隊。鄭耀先一行一行地讀下去,眉頭越皺越。
丁志遠,江西人,早年在粵系軍閥陳濟棠手下做過軍需長,後來因為貪墨軍餉被撤職,帶著搜刮來的銀子逃到上海。到上海之後他改了名字丁三爺,靠著手裡的錢和人脈迅速在法租界站穩了腳跟。關鍵是他給法國駐滬總領事的侄子梅納爾當了三年的私人投資顧問,幫梅納爾在上海炒房產賺了一大筆錢。有了這層關係,丁三爺等於拿到了法租界的免死金牌。
住所方面,報更加。霞飛苑整條弄堂七個門牌號全部是丁三爺名下的產業。主宅在霞飛苑三號,三層洋房,一樓是會客廳和保鏢們的值班室,二樓是他的書房和臥室,三樓常年鎖著不讓人上去。外圍的院牆上裝了鐵網和碎玻璃,門口常年停著兩輛防彈勞斯萊斯。保鏢十八人,分三班換,全部配駁殼槍和短管霰彈槍。食和飲水由專人從法國人開的洋行裡採購,絕不外面的東西。
“這哪裡是暗殺,這是攻城。”鄭耀先在心裡罵了一句。
第二張紙是關於那幫東北人的。
程真兒查到了他們落腳的地方:虹口區北西川路的一間旅社,登記的名義是“東三省商會上海辦事”。一共來了十一個人,領頭的是個三十來歲的壯男人,說話帶日本腔的東北話,據胡三說此人姓川,全名不詳。
滿鐵的人,己經坐實了。
鄭耀先把兩張紙看了兩遍,逐行記住之後,用打火機燒了。灰燼衝進了馬桶裡。
回到區裡之後,他把趙簡之到了辦公室。
“簡之,法租界霞飛苑知道吧?”
“知道。以前執行別的任務路過那條弄堂的時候我還納悶過,整條弄堂門前停著兩輛裝甲車似的大汽車,院牆比監獄還高。當時以為是哪個洋人大班的私宅。”
“不是洋人,是一個丁三爺的中國人。前粵系軍閥的錢袋子,現在靠幫法國人洗錢換來了保護傘。”鄭耀先把桌上的上海地圖攤開,用鉛筆在霞飛苑的位置畫了個圈,“我需要你帶兩個人去踩點,不要靠太近,在外圍轉一圈,重點看三樣東西:保鏢換班的時間、送菜車什麼時候來、還有弄堂兩頭的出口分別對著哪條路。”
“六哥,這是什麼任務?”
“天字號。”
趙簡之的表變了一下。他在特務幹了三年多,天字號的任務只聽說過沒經歷過。這三個字的分量比什麼紅檔案袋都重。
“總部下的令?”
“首接從長手裡接的,不過執法。做完之後我親自去南京跟長彙報。”
“明白了。”趙簡之沒有再問為什麼,也沒問目標的來歷。在特務,天字號就是不需要理由的理由。他拿了一頂舊帽子和一件藍布工裝,快步出了門。
趙簡之走後,鄭耀先沒有閒著。他拿出那摞積的公文繼續理。大部分是例行彙報:通訊截獲了虹口日租界方面的幾封普通商務電報,行上個月的經費開支明細,還有後勤申請採購冬的報告。
他一份一份地簽完字,蓋上章,放到了“己辦”的筐裡。
簽到通訊截獲的電報時,他多看了兩眼。電報的容是虹口一家日資百貨公司跟東京總部之間的訂貨單,表面上看全是些子、巾之類的日用品,但鄭耀先注意到,訂貨單上有一種“特種棉紗”的商品,數量異常地大。
特種棉紗。這個名字他以前在破譯日方電的時候見過,是軍需品運輸時常用的偽裝代號。
他拿鉛筆在這份電報上畫了個圈,批了一行字:“轉宋長,令通訊持續監控此頻率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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