鄭耀先用了整整兩個小時甩尾。
從法租界邊緣的小酒館出來以後，他先往東走了三個街口，在一家廣東人開的餛飩鋪子裡坐了十分鐘，點了一碗餛飩。期間他過油膩的玻璃窗仔細觀察了街對面的每一個行人、每一輛停著不的黃包車、每一扇開著燈的窗戶，
沒有可疑跡象。
他從餛飩鋪後門出去，穿過一條滿是汙水的暗弄堂，在一面倒塌了半截的磚牆邊停留了三十秒，確認後沒有腳步聲，然後翻過矮牆，進了另一條更窄的巷子。
巷子盡頭是一片己經荒廢了好幾年的棚戶區。房頂茅草長勢兇猛，幾乎把整排破房子都吞沒了。地面上積著厚厚的爛泥和碎磚瓦，每一步都會發出令人牙酸的吱呀聲。
他再次停下來，蹲在一腐朽的木柱後面，閉著眼睛聽了整整兩分鐘。
風聲、雨聲、遠野貓的聲，
沒有人。
鄭耀先這才起，快步穿過棚戶區，在最東頭的一間看起來隨時會塌掉的泥坯房前停住。他用手指在門板上敲了三下，停頓一秒，再敲兩下。
門從裡面打開了一條。
一溼的黴味和石灰味撲面而來。門後是一段向下延的磚砌臺階，牆壁上釘著一盞用罐頭鐵皮做的簡易油燈，火苗小得像一粒黃豆。
鄭耀先側了進去，順手把門關嚴。
臺階很陡，總共二十三級。他數過。
臺階盡頭是一間不大的地下室，大概十個平方。西面牆壁全是的紅磚，有幾還滲著水，磚裡長著一層綠的苔蘚。角落裡放著兩隻裝滿沙土的消防桶和一把生鏽的鐵鍬。
屋子正中央擺著一張破舊的木桌，桌上放著一盞防風煤油燈，燈昏黃而穩定。
陸漢卿坐在桌後面的一把瘸了一條的椅子上，正在用一細鐵通他那杆老舊的菸袋鍋子。他穿著一件打了好幾個補丁的深藍棉袍，腳上趿拉著一雙腳趾的布鞋，看上去就是一個再普通不過的江南小鎮郎中，
但他的眼睛不普通。
那雙藏在鬆弛眼皮和深深魚尾紋後面的瞳仁，銳利得像一把藏在布鞘裡的手刀。
“來了。”陸漢卿抬了抬眼皮，語氣平淡得像是在跟老病號打招呼。
“來了。”鄭耀先在他對面坐下，從口袋裡掏出一個用防油紙包了三層的小包裹，放在桌上。
陸漢卿沒有著急開啟。他先把菸袋鍋子裝好菸，劃了火柴點上，吧嗒了兩口，這才手拿起那個紙包。
他解開防油紙的手法又快又穩，像是在開刀。三層紙都解掉以後，裡面出了一疊折得整整齊齊的照片紙。
陸漢卿把照片紙展開，湊到煤油燈下。
第一頁剛看了兩行，他通菸袋鍋子的那隻手就停住了。
“這個名單……”他的聲音低下去了半個八度。
“總共十西頁。”鄭耀先靠在椅背上，雙臂叉抱在前，“日方給他們取了個部代號‘甲種清除令’。你看看第三欄。”
陸漢卿翻到第三欄，“可資利用之國府叛逆”。那裡面列著三個國民黨高階軍的名字，每個名字後面都跟著詳細的策反記錄和報換時間表。
他的眉頭越皺越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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