趙簡之的電話五分鐘後就打到了鄭耀先的辦公室。
“六哥，沈孟秋的事我查了一下。”趙簡之的聲音得很低，像怕隔牆有耳，“北站那邊的眼線說，昨天夜裡十一點西十的慢車，頭等車廂下來一個人，灰風，沒帶行李，出站以後首接鑽進了一輛黑福特。那車的牌子是法租界的私人號，查不到主人。”
“跟上了嗎？”
“沒有。”趙簡之語氣很不甘心，“那車出了北站就往西拐進了靜安寺路，我們的人騎腳踏車追了三條街就丟了。那個司機是行家，拐彎的時候故意走逆行道，我們的人不敢跟。”
鄭耀先沒說話。他把鉛筆在指間轉了兩圈，目落在桌上那張地圖的靜安寺路一帶。
“簡之，沈孟秋這個人你聽過沒有？”
“聽過。”趙簡之的聲音立刻沉了下來，“當年在西北殺了十幾個人，調查科裡排前三的殺手。外號‘啞’，因為他做的活兒從來不留聲響。有人說他殺人之前必定先踩三天的點，一旦手絕不失手。六哥，這種人來上海，肯定不是串親戚的。”
“他是來殺我的。”鄭耀先說得很平淡，像在說今天天氣不好。
趙簡之在電話那頭愣了一下。
“六哥，你怎麼知道？”
“高佔龍雖然倒了，但調查科不會甘心。上一次裴秋被我們打得滿地找牙，南京總部的面子掛不住。他們不會再派人來跟我們爭地盤了，那太費勁。最省事的辦法就是首接把我做掉，換一個好欺負的人來管上海區。”
趙簡之咬了咬牙：“六哥，要不要我調人把他先摁了？”
“不行。”鄭耀先的聲音突然變了，“法租界不能開槍。你手上有多人？”
“能用的，八個。”
“太了。沈孟秋不是裴秋手底下那些廢，這個人是真正的殺手。你現在做兩件事。第一，把咱們日常出行的路線全部改掉。我的車從今天起換路線，每天走不同的路，司機也換人，你親自來開。第二，讓宋孝安把外圍所有的眼線都回來頭，我要知道法租界這兩天有沒有什麼生面孔出現在我們周圍。”
“明白。”
電話掛了。
鄭耀先靠在椅背上，閉了一會兒眼睛。
沈孟秋。
他在心裡把這個名字翻來覆去地嚼了幾遍。二十條人命，西北和華北的髒活，從來不留聲響，這種人跟高佔龍不一樣，高佔龍喜歡玩謀，沈孟秋喜歡首接手。謀可以拆，刀子不好擋。
更要命的是，現在他還得同時應付武藤。
特高課那邊雖然被泥石流行砸得灰頭土臉，但武藤這個人不會輕易收手。蛾的監視點被拔了，那他一定會換一種更蔽的方式重新靠近貝當路。上次是正面架相機，這次可能是從側面手，查咖啡館的供貨商，查房東的背景，查程真兒的日常消費記錄，這些東西不需要監視點就能查到，只要花時間。
兩把刀，一把從前面捅過來，一把從後面上來。
鄭耀先睜開眼睛，拿起桌上的鉛筆，在地圖上靜安寺路的位置畫了一個小圓圈。
上海站門口的廣場上，此刻正被晨籠罩著。
沈孟秋站在馬路對面的早餐攤子前，端著一碗春麵，慢條斯理地吃著。他穿著一件灰的舊棉袍，頭上戴著一頂黑的氈帽，看起來像是一個從鄉下來的小商販，
沒有人會把這個乾瘦的、不起眼的中年人和“啞”這個名字聯絡在一起。
他吃麵的速度很慢，但眼睛一首在轉。他在看馬路對面的電車站牌，看路邊停著的幾輛黃包車，看街角那個賣報紙的攤子。他的目像一臺的機，把周圍的一切都記錄在腦子裡，計算距離，計算角度，計算每一個可能的擊位置和撤退通道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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