【8-5 霧靈灣的那個夜晚】
辦公室裡,冷暄的指尖在鍵盤上翻飛,曹鐵軍湊在旁側,兩道目死死釘在電腦螢幕上。螢幕裡滾的是寧江電視臺的舊檔資料:2002年7月3日夜裡,技校畢業生江潛從湍急的江水中,救起了跳江的大學生慕容雪。
鏡頭裡,一名漁民模樣的中年漢子正扛著慕容雪控水,當畫面掃過圍觀人群時,一個戴金邊眼鏡的中年男人突然僵住,下一秒像被火燎了似的,猛地抬手捂住臉!
曹鐵軍的手指剛要往桌面敲,冷暄已按下暫停鍵。控鼠往回倒了幾幀,畫面準定格在男人抬眼鏡頭的瞬間——瞳孔裡還映著鏡頭上方新聞燈慘白的斑。
“好像就是他。”冷暄調出最清晰的一幀,指尖在鍵盤上飛快敲擊,“劈啪”聲裡,修覆正一點點剝離畫面的噪點。半分鐘後,放大的面部特寫鋪滿整個顯示,畫面雖不清晰,但金眼鏡後那抹驚慌失措的眼神,還是能清晰地辨認出來。
“他就是霍然!”曹鐵軍猛地坐直子,聲音裡裹著按捺不住的興,“他居然也在現場!”
冷暄指著霍然的臉分析:“他肯定是察覺到慕容雪緒不對勁,才跟著到了霧靈灣。或許最初他是想勸,但見慕容雪跳江後,反倒站在邊上看起了熱鬧。”
“他哪是看熱鬧!”曹鐵軍死死盯著畫面裡的霍然,“你仔細看他的表,是不是著點失落?”
冷暄又盯了片刻,突然反應過來,語氣帶著氣憤:“江潛救了慕容雪,他本該慶幸才對,可他偏偏失落,甚至還有點恐懼——這說明他本就盼著慕容雪死,只有這樣,他的患才能徹底消除。”
“這個夜晚,水太深了。”曹鐵軍忽然嘆了口氣。
“是啊!”冷暄跟著慨,“先是江潛和萬奇去錄影廳看黃片,接著又拐進了髮廊。他倆剛跑出來,霧靈灣派出所的民警和寧江電視臺的記者就衝了進去……”頓了頓,接著說,“還有剛才片子裡出現的嚴俊,他一直悄悄跟著那兩個學生,還揪住在吃燒烤的萬奇,去江邊找江潛。誰能想到江潛反倒見義勇為,剛救下跳江的慕容雪……現在又發現霍然那天晚上也沒閒著,這麼看,他跟著慕容雪來江邊,本不是想當救贖的天使,而是催早點‘上路’的催命鬼!”
“真正不平靜的,或許不止這個夜晚!”曹鐵軍點了支菸,狠狠吸了一口,“2002年4月,顧明哲宴請霍然的那場飯局,就像蝴蝶扇了下翅膀,把所有罪惡的序幕都拉開了。沒幾天慕容雪被侮辱,沒多久就跳江自殺,好在被江潛救了回來。到03年春節前,生下趙東泉,又過了半年多,03年的8月17號,更大的風暴就來了——霍然萬萬沒想到,在慕容雪被救的不遠,他自己了蠟化的。”
“師父這個比喻太準了……”冷暄也嘆了口氣,“可這場風暴沒停下來,把慕容雪吹得沒了蹤影。二十多年後,風暴又捲土重來,還越刮越猛,嚴真真、夏、郝煒、沈孟都被吹下了樓,顧明哲鋃鐺獄,趙東泉在風暴裡瘋瘋癲癲……以後還會不會有人捲進來,現在誰也說不準。”
趙東泉家小區樓下的停車位上,印著“貨拉拉”字樣的麵包車像坨鏽死的鐵疙瘩,已經十幾天沒挪過窩。四名偵查員兩班倒,死死盯著樓道口——他們賭趙東泉會悄悄溜回家。
午後的斜斜切過樓道口,一個佝僂的老人正搖搖晃晃往裡挪。他背微微駝著,間重的息像跑氣的胎,每走一步都艱難地晃著。
防盜門“哢嗒”一聲輕響,趙東泉閃進屋時,後背已被冷汗浸。他沒敢開燈,把厚重的窗簾掀開條。樓下的麵包車靜得像座墳,車窗玻璃反著亮得晃眼的天幕,他盯著看了足有半分鐘,確認車裡人多半在打盹,才踮著腳挪進書房。
書房角落的影裡,“嚴真真”還立在那兒,像在等著他回家。
脖頸梗得筆直,頭顱微微上仰,彷彿在著虛無的藍天,兩隻巨大的白翅膀依舊展開,羽邊緣已泛出淡淡的黃。
一切都和他當初匆匆離家時一模一樣——那天下午,當他突然意識到警察即將找到他,慌中本沒法把“嚴真真”一起帶走。這些日子他才慢慢明白,這是他這輩子犯的最大錯誤。他沒法忘了對“”的念想——“”絕不僅僅是自己的“作品”,更是他心凝的牽掛,隨著時間推移,這份牽掛越發錐心刺骨。
趙東泉盯著“”的臉看了很久,才緩緩抬腳走到“嚴真真”邊。醫用矽膠的冷白裡著點青,連孔的紋理都真得驚人,只是“”的臉有些涼,讓趙東泉的手指輕輕了一下。
他突然用力扯下臉上的老人面——他不願讓嚴真真面對一個偽裝的自己。
扯下面的瞬間,眼淚突然砸了下來。他的指腹在嚴真真的“顴骨”輕輕挲,另一隻手按住“”的後頸,把“”的臉扳向自己。“”的眼睛是玻璃球做的,黑得沒有一反,彷彿也在靜靜凝視著他。
他從屜裡出一把桃木梳,齒尖劃過烏黑的假髮,“沙沙”聲像細碎的音樂,輕輕淌進耳道里。他突然笑了,掛滿淚水的臉上扯出一抹溫暖的笑意,沙啞著嗓子輕輕唱:
唱完歌,他把梳子揣進兜裡。重新套上老人面的那一刻,他的聲音驟然變得毒又狠辣:“真真,顧明哲已經被抓進看守所了,但那些擾過你的老闆,我一個都不會放過!”
窗外的天不知何時沈了下來,墨的雲得極低,麵包車的影子漸漸融進越來越濃的暮裡。偵查員小撓了撓後頸,聲音發:“張哥,我心裡發。”
“發什麼?”大張打了個呵欠,眼角沁出兩滴淚,“再熬兩個小時就換班了。”
蹲守的日子像泡在福爾馬林裡的標本,連呼吸都裹著層麻木。不能菸,不能開空調,連說話都得著嗓子。
“那個老人,”小盯著樓道口的鐵門,語氣帶著不確定,“一個多小時前進去的那個,你之前見過嗎?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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