正月初五,破五節。
江州習俗要放鞭炮“崩窮”,可城西錢府一帶,卻靜得瘮人。
醉仙釀總鋪後院,本該是行會開年議事的正日子。
七張太師椅,空了西張。錢有德坐在上首,手裡攥著兩顆早己涼的核桃,臉比院裡的殘雪還青。
“趙守業呢?孫富呢?還有李家、王家的人呢?”他聲音發乾,眼睛掃過僅剩的三個元老,糧行的吳掌櫃,布行的周掌櫃,鹽鋪的鄭掌櫃。三人眼神躲閃,沒人接話。
“說話!”錢有德猛地把核桃砸在桌上,“砰”的一聲,茶盞跳。
吳掌櫃嚥了口唾沫,著頭皮道:
“錢會首,趙掌櫃昨兒去了靜安園,給劉平安送了年禮。孫掌櫃的兒子進了明理書院,說是、說是鄭先生親自收的。李家、王家就更別提了,他們鋪子裡的夥計,都去義倉買了平價糧。這、這人心啊。”
“人心?”錢有德冷笑,“當初收銀子的時候,怎麼不談人心?當初分好的時候,怎麼不說良心?現在劉平安打贏了一仗,你們就怕了?”
“不是怕。”周掌櫃嘆了口氣,從袖中掏出一份請柬,放到桌上,“這是新商會發的,初八開春茶會,請咱們行會的人也去。說是‘共商江州商界大局’。趙守業他們都收到了,都、都應了。”
請柬是紅紙灑金,印著“明理商會”的字樣,落款是劉平安。錢有德看都沒看,一把掃到地上。
“反了!都反了!”
就在這時,門外傳來吵鬧聲。
管家慌慌張張跑進來:“老爺,不好了!外面、外面聚了好些商戶,說要退會!”
後院門“哐”地被推開。
十幾個中小商戶在門口,領頭的正是那個曾被定為“中等戶”攤二百石糧的糧商老馮。
他手裡舉著本冊子,臉漲得通紅:“錢會首,我們要退會!退會費我們認罰,但這行會,沒法待了!”
錢有德騰地站起:“馮老三,你瘋了?退會是什麼後果,你不知道?”
“知道!怎麼不知道?”老馮梗著脖子,“不退會,是慢等死。退了,還能跟劉公子討口飯吃!您看看這賬!”他把冊子翻開,指著上面的紅字,“去年行會攤派修河捐,說是三千兩,實際只出了一千,剩下兩千哪去了?還有賑災糧,說是三萬石,發到我們手裡的只有一萬八!這賬,您敢對麼?”
後的商戶們跟著嚷起來:
“對!我們要查賬!”
“憑什麼好都你們拿,虧錢的事我們來?”
“劉公子那邊,會自願,退會自由,賬目公開!我們又不是傻子!”
錢有德眼前一黑,扶住桌子才沒倒。這些商戶,往日在他面前大氣不敢出,如今竟敢堵門囂。
他知道,慈雲庵那把火,把他三十年的威風燒塌了。
“滾!”他抓起茶盞砸過去,“要退會,找賬房罰銀!一文,別想出這個門!”
商戶們被轟了出去,但罵聲還在牆外迴盪。錢有德著氣,對管家吼:“去!把護院都來!從今天起,誰敢再提退會,打斷!”
吳掌櫃三人面面相覷,默默起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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