二月初十，傍晚。
鉛灰的雲得很低，細雨夾著雪粒子，打在楊府朱漆大門上，噼啪作響。
劉平安到時，門房早早撐傘候著，態度恭敬得近乎諂。
一路引到偏廳，卻見廳只設一桌，菜己上齊，楊通判獨坐上首，並無其他賓客。
“劉協理，冒雨相邀，叨擾了。”楊通判起，臉上掛著笑，眼底卻沒什麼暖意。
他今日穿了件家常的醬紫首裰，刻意了威，卻更顯深沉。
“楊大人相請，劉某豈敢不至。”劉平安還禮，目掃過桌面。菜是淮揚細點、江鮮時蔬，緻卻不算奢靡。酒是醉仙釀的八年陳，行會的酒。
兩人落座。楊通判親自執壺斟酒：
“今日是私宴，不談公務，只敘誼。說起來，劉協理來江州不過一載，便做出這番局面，楊某也是佩服。”
“大人謬讚，全賴府尊與大人提攜。”劉平安舉杯，虛一記，淺抿一口。
酒過三巡，話鋒漸轉。
楊通判夾了筷鰣魚，似不經意道：“錢會首……哦，如今該錢員外了。他前日來找我，言語間頗多悔意。說行會這些年，確有積弊，如今幡然醒悟，願捐出家財，只求安穩度日。”
劉平安不語，只靜聽。
“按察司的海捕文書，劉協理想必也聽說了。”楊通判放下筷子，聲音低，
“私鹽一案，牽連甚廣。錢有德固然難逃，可這江州商界，若因此盪，府尊與本，臉上也不好看。再者……”
他頓了頓，目落在劉平安臉上：“有些舊賬，翻得太徹底，怕也會濺起泥點子，髒了不該髒的人。”
這是威脅，也是試探。
暗示行會賬目中，亦有楊通判乃至更高層的好，若窮追猛打，大家都不好看。
劉平安微微一笑：“楊大人所言極是。水至清則無魚。劉某所求，無非商路通暢，百姓安穩。至於過往泥沙，若能沉水底，不再泛起，自然相安無事。”
這話似是妥協，卻又暗藏機鋒，不翻舊賬的前提，是“不再泛起”。
楊通判哈哈一笑，笑意卻未達眼底：“劉協理是明白人。其實今日請你來，還有一樁好事。京中遴選江南皇商，統管織造、鹽茶、漕運輔理，權柄極重。府尊與本，有意推舉劉協理。”
他前傾，語氣誠懇：“你年輕有為，基卻在江州。若得皇商之名，便是欽定商，往後江南諸州，誰敢不敬？只是,這推薦文書，需得江州上下口徑一致。錢有德那邊，若此時出事，恐生枝節，讓京中以為江州鬥不休，於你前程不利。”
這才是真正目的。以皇商之位為餌，換取劉平安對錢有德網開一面，保全楊通判自己的勢力鏈條。
劉平安正要開口，廳外忽然傳來輕微叩門聲。楊通判皺眉：“何事？”
管家推門，面惶：“老爺，焦、焦教頭求見，說是有急事尋劉協理。”
焦士傑？劉平安心中瞭然，面上故作歉意：“劉某管教不嚴，下人無狀。”
“無妨。”楊通判揮揮手。
焦士傑大步進來，一水汽，靴上沾泥。他看也不看楊通判，徑首對劉平安道：“公子，追風在府外巷口，嗅到了‘影子’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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