夜深沉，宮寂寂。
李世民沒有乘坐輦，也未帶大批侍從。
只披了件厚重的玄大氅，由王德提著一盞昏黃的宮燈引路，
踏著冰冷的石階，緩緩走向那座名為“大安宮”的偏僻宮殿。
那裡，住著大唐的太上皇，他的父親，李淵。
自玄武門之變，被迫退位，移居大安宮後，李淵便極過問朝政，終日與宮太監奕棋、飲酒、談玄，看似逍遙，實則被變相，與外界隔絕。
父子之間，也因那場淋淋的變故，隔閡深重，除了年節必要禮儀，極私下相見。
但今夜，李世民想見他。或許，這是最後一次了。
大安宮守衛見是皇帝深夜親至，俱是驚愕，慌忙跪迎。
李世民揮手屏退所有人，只留下王德在殿外候著。
他獨自一人，推開了那扇沉重而略顯斑駁的殿門。
殿，只點著幾盞油燈，線昏暗。
空氣裡瀰漫著淡淡的藥味、墨香，以及一種老年人居所特有的、陳腐而寂聊的氣息。
李淵並未安寢，正披著外袍，坐在窗下的榻上，就著燈，獨自擺弄著一副殘局。聽聞腳步聲，他緩緩抬起頭，渾濁的眼眸在昏黃線下，看向來人。
沒有驚訝，沒有喜悅，也沒有憤怒，只有一片深不見底的平靜，
彷彿早已料到會有此一見。
父子二人，隔著數步之遙，在昏暗的燈下，沉默對視。
李世民看著父親。幾年不見，父親更蒼老了，白髮稀疏，臉上佈滿了深刻的皺紋，背也佝僂了許多，唯有那雙眼，在昏暗中，依舊保留著一屬於開國帝王的銳利與徹。
“父皇。”李世民開口，聲音乾沙啞，他起袍下襬，緩緩跪下，行了一個標準的大禮，“兒臣……拜見父皇。”
沒有自稱“朕”。此刻，他不是皇帝，只是一個走投無路、滿心惶與絕的兒子。
李淵沒有立刻讓他起，只是靜靜地看著他，目在他蒼白憔瘁、眼窩深陷的臉上停留了許久。
良久，才輕輕嘆息一聲，那嘆息悠長而沉重，彷彿嘆盡了這數十年來的風雲變幻，恩怨仇。
“起來吧，地上涼。”李淵指了指對面的坐榻
“坐。”
“謝父皇。”李世民起，在坐榻上坐下，腰背卻不直，微微佝僂著，雙手放在膝上，無意識地攥了袍子。
又是一陣難堪的沉默。殿，只有燈花偶爾開的輕響。
“這麼晚來，可是……為了龍城之事？”李淵率先打破了沉默，聲音蒼老，卻異常清淅。
李世民渾一震，猛地抬起頭，看向父親。父親知道？他……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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