風吹過來,冷颼颼的。窗戶紙破了的地方,風鑽進去,吹得那幾個孩子的頭髮一一的。可他們沒,還是低著頭寫字,還是跟著老師念。沒有人脖子,沒有人手,沒有人往窗外看。就那麼坐著,聽著,寫著,念著。
張忽然想起一件事——上次來通知開學的那個李老師,是不是就是這個年輕人?他看了看,有點像,又有點不像。他記不清了。
老九三蛋站在他旁邊,也踮著腳往裡看。看了一會兒,小聲問:“老大,八哥在哪兒?”張指了指第一排。“在那兒,削鉛筆那個。”老九三蛋看了半天,認出來了。“八哥!我看見八哥了!”他差點喊出來,張趕捂住他的。
“別喊。”張小聲說,“上課呢。”
老九三蛋點點頭,不喊了,可還是踮著腳往裡看。
張站在那兒,看了很久。從窗戶那個小裡,看著那些孩子。老二杏兒的辮子,老三石頭的背影,老四張石翻書的作,老五二丫和老六張娣挨在一起唸書的樣子,老七小草跪在凳子上寫字的樣子,老八張旺削鉛筆的樣子。還有那些他不認識的孩子,穿著破棉襖,著腳,坐在那兒,一筆一劃地寫字。
他忽然想起周大嫂說的那句話——“窮得叮噹響,一家七八口人,就一條子。”他看著那些著的腳,那些補丁摞補丁的棉襖,那些凍得通紅的手指頭。心裡忽然堵得慌。
他的弟弟妹妹,穿著新棉襖,新棉鞋,吃著紅薯幹,柿子餅。可這些孩子呢?他們有什麼?什麼也沒有。一條子全家換著穿,為了一條子打死人。這些孩子,能坐在這兒讀書寫字,已經是家裡砸鍋賣鐵供出來的。
他站了很久。
風吹過來,冷颼颼的。他的腳凍麻了,手也凍僵了,可他沒。就那麼站著,看著,想著。
老九三蛋拉了拉他的手。“老大,咱們不進去?”張搖搖頭。“不進去了。上課呢。”老九三蛋又問:“那咱們幹啥來了?”張愣了一下。是啊,他幹啥來了?他本來想進去看看那幾個大的,跟他們說幾句話,把紅薯幹給他們。可現在站在窗外,看著他們在裡面上課,他忽然不想進去了。
進去了,打擾他們上課。進去了,讓別的孩子看見,說“誰誰的哥哥來了”,那幾個大的會不會不好意思?他不知道。他只知道,他不想打擾他們。
他把揹簍放下來,從裡面拿出那一小布袋紅薯幹,又從懷裡掏出那幾個柿子餅,幾塊糖。他把東西放在窗臺上,用一塊石頭住。又想了想,從口袋裡掏出兩塊錢,疊好,塞在布袋底下。
老九三蛋看著他做這些,小聲問:“老大,不給二哥他們了?”張說:“放著,他們下課就能看見。”老九三蛋點點頭,又問:“那咱們呢?”張說:“咱們回去。”
他又看了一眼窗戶那個小。老二杏兒還在寫字,老三石頭還在寫字,老八張旺還在削鉛筆。他不知道他們什麼時候會看見窗臺上那些東西,不知道他們會不會猜到是他來了。
他轉過,帶著老九三蛋往回走。
走到山坡上,他回頭看了一眼。那幾間矮矮的土坯房,孤零零地立在山坡上,房頂上的稻草黃黃的,有的地方塌了,出黑黑的房梁。炊煙從廚房的煙囪裡冒出來,嫋嫋的,飄向灰濛濛的天空。
他看了很久。
然後他轉,繼續往前走。
老九三蛋走在他旁邊,忽然問:“老大,那個學校好破。”張沒說話。老九三蛋又問:“二哥他們在裡面冷不冷?”張想了想。那些窗戶紙破了,風鑽進去,肯定冷。可他們沒說冷,從來沒說過。
“不冷。”他說。
老九三蛋點點頭,不再問了。
走到山路口,踏雪跑過來,圍著他們轉圈。張蹲下來了它的頭,沒說話。他看著這個院子,九間房子,灰牆灰瓦,整整齊齊的。院子裡鋪著石板,乾乾淨淨的。舍裡有,豬圈裡有豬,偏棚裡有糧食。他的弟弟妹妹,穿著新棉襖,新棉鞋,吃著紅薯幹,柿子餅。
他忽然想起那幾個著腳的孩子,那些補丁摞補丁的棉襖,那間破破爛爛的教室。
他靠著柱子,閉上眼睛。
風從山那邊吹過來,冷颼颼的。他聽見在,豬在哼哼,貓在偏棚裡喵喵。他聽見老二杏兒在屋裡裳的聲音,針穿過布,一下,一下。他聽見那幾個小的在院子裡跑,踏雪追著他們。
他睜開眼睛,看著那些山。
白茫茫的,從山腳到山頂,全白了。那幾間矮矮的土坯房,就在那些山後面。他的弟弟妹妹,就在那裡面,一筆一劃地寫字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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