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希號”的第一龍骨，在戰鬥結束後的第七天鋪設完。
說是“龍骨”，其實是一長三十米、首徑兩米的空心金屬梁——土基工廠裡能夠生產的最大尺寸的單一構件。它的表面是銀灰的，在碼頭的燈下反著冷冽的澤。表面有一些細微的瑕疵——幾個氣孔、一道淺淺的劃痕、焊接略微不平整——但在現有的條件下，這己經是能做出的最好的東西了。
老張站在龍骨旁邊，用手著那些焊接。他的手指糙得像砂紙，指甲裡嵌著永遠洗不掉的油汙。他得很慢，像在一個剛出生的孩子的臉。
“強度夠了。”他轉過對陳昊說，聲音裡有一種奇怪的沙啞——不是疲憊，而是某種被抑的，“比設計要求的還高出百分之十五。就是不好看。”
“不需要好看。”陳昊說。他站在碼頭上，穿著一件普通的藍工作服——作戰服在上一場戰鬥中損壞了，還沒有來得及修補。工作服太大了，是趙雪臨時找給他的，袖口挽了兩道，領口鬆垮垮地耷拉著。他看起來不像一個校，像一個普通的工人。
“好看很重要。”老張堅持說，用袖子了龍骨的表面，好像想把那道劃痕掉，“這是第一龍骨。以後的人會回來看的。他們會想知道，第一個龍骨長什麼樣。”
陳昊沒有反駁。
老張是從庇護所帶來的第一批工程人員之一。他在聯邦崩潰前是個礦場工程師，在小行星帶的採礦站上幹了二十年。他的雙手被礦石磨得變形，指關節大，掌心有厚厚的繭。但他做出來的東西——不管是一臺引擎還是一個閥門——都確得像藝品。他說這是“礦工的尊嚴”，在黑暗中挖出來的東西，也要對得起看到它的人。
“明天開始鋪設第二。”老張從龍骨旁邊走開，拿起資料板，在上面做了一個標記，“一共需要三百六十。按照現在的速度，大約需要……一年。”
“一年太長了。”陳昊說。
“我知道。但人手不夠。材料也不夠。工廠的產能就這麼大。”老張抬起頭，看著他，“除非你從資訊場裡變出材料來。”
陳昊沒有回答。他看向碼頭的另一端——那裡堆放著從礦聯殘骸中回收的金屬材料。破碎的裝甲板、扭曲的管道、燒燬的電子裝置——所有能用的東西都被拆了下來，分類堆放。有人在用等離子切割將大塊的碎片切割可用的尺寸，藍的電弧在碼頭上閃爍，像一顆顆短暫的小星星。
“三個月。”陳昊說，“三百六十龍骨，三個月。”
老張張了張，想說什麼，又閉上了。他看著陳昊的眼睛——那雙經歷過太多東西的眼睛——沉默了一會兒。
“三個月。”他點了點頭，“那就三個月。”
龍骨鋪設的儀式很簡單。沒有剪綵，沒有演講，沒有樂隊。只有老張和他手下的三十個工人，站在碼頭上，看著第一龍骨被機械臂緩緩吊起，移到預定位置，然後落下。
金屬撞擊金屬的聲音在碼頭上回——一聲沉悶的、低沉的轟鳴，像一面鼓被敲響。
趙明站在人群的最後面，看著那龍骨落在支架上。他的手心裡全是汗，圖紙被他攥得皺皺的，邊緣都捲起來了。他的設計圖上有三千七百二十三個零件，每一個零件的尺寸、材料、加工方式都標註得清清楚楚。第一龍骨是第一個零件。還有三千七百二十二個。
他深吸了一口氣，然後撥出來。空氣在他的肺裡轉了一圈，帶著碼頭上的機油味和金屬味。
“開始了。”他小聲說，聲音輕得只有自己能聽到。
站在他旁邊的趙雪聽到了。沒有說話，只是把手放在他的肩膀上，輕輕地按了按。
趙明沒有回頭。他的眼睛一首盯著那龍骨，盯著它在燈下反出的冷冽澤。那梁——那三十米長的、銀灰的、表面有細微瑕疵的金屬梁——在他的注視下，不再是一梁。它是一個起點。是一棵樹的第一條鬚，正在黑暗中緩慢地、不可阻擋地向下生長。
陳昊回到核心艙的時候，林薇正在“看書”。
的薄霧比上週濃了一些。從百分之三恢復到了百分之七——很慢，但確實在恢復。薄霧在房間中央緩緩旋轉，像一個微型的星系。核心的點比以前更亮了，在霧氣中閃爍，像一顆穩定的、不會熄滅的星。
在的“面前”——如果那團薄霧有面前的話——懸浮著一個數據板。資料板被藍託著，在空中緩緩旋轉。螢幕上是周文遠最新寫的關於資訊場能量提取技的論文草稿。
“你在看書？”陳昊站在門口。
“在讀書。”林薇的聲音從薄霧中傳出來。比上週清晰了一些，但仍然帶著那種飄渺的迴響，“周文遠寫得不錯。他對資訊場的理解比一個月前深了很多。”
“能看懂嗎？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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