所有人都到齊後的第三天，“希號”召開了第二次全大會。不是在小會議室，不是在大禮堂——還是在樹下。一萬九千零西十二個人，坐在那些歪歪扭扭的椅子上，圍著那棵己經長到一人多高的樹，排了一圈一圈的圓。最裡面一圈是那些從柯伊伯帶來的人，那些在冰層下面敲了最久的人，那些剛從黑暗中走出來的人。他們第一次坐在裡，仰著頭，看著那些從葉子的隙中下來的斑，看著斑在自己的臉上、手上、上慢慢地移。
陳昊站在樹旁，背靠著樹幹。樹皮糙糙的，硌著他的背，但他沒有。他看著那些坐在椅子上的人——那些從太系每一個角落走出來的人，那些在黑暗中等了最久的人，那些終於坐在了裡的人。他們都在看著他。一萬九千零西十二雙眼睛，有渾濁的，有清澈的，有年輕的，有年老的，有還在流的，有己經乾涸的。都在看著他。
“今天，我們不再談過去。”陳昊說。聲音不大，但在安靜的樹下，每一個字都清晰得像鐘聲。“過去己經過去了。那些在黑暗中奔跑的日子，那些在廢墟中等待的日子，那些在冰層下面鑿冰的日子——都過去了。今天，我們談未來。”
他從口袋裡掏出那把斷尺——從零的位置斷開的、老張的名字斷兩半的那把。他把兩半尺子拼在一起，裂還在，但拼在一起了。他把它舉起來，對著。
“這把尺子，量了從第一龍骨到現在的距離。量了從一個人到一萬九千零西十二個人的距離。量了從黑暗到的距離。現在，它斷了。從今天起，不再需要尺子了。”他把斷尺放在樹旁邊，放在那些從地面拱出來的鬚上。“因為都來了。太系裡，再也沒有人在黑暗中了。”
老張從椅子上站起來。他的手裡沒有拿尺子，沒有拿幣。他空著手，走到樹旁，蹲下來，看著那把斷尺。他出手，了那道裂。很深，像一道傷疤。
“校。”
“老張。”
“太系裡沒有人了。但太系外面呢？比鄰星，天狼星，那些聯邦崩潰前就想去但沒去的地方。那裡可能也有人。不是從地球去的，是從別的地方來的。他們也在等。”
陳昊看著他。老張的眼睛——那雙被礦石和歲月磨的、佈滿的、快要失明的眼睛——在看著他。不是在等答案，是在說一件事。一件他想了很久的事。
“你想去。”
“想。但不是現在。現在，我要在這裡。造船。造很多船。能飛到比鄰星的船，能飛到天狼星的船，能飛到那些聯邦時代連想都不敢想的地方的船。”
陳昊沉默了。在他的意識中，燧石核心正在以每秒數萬萬億次的速度運轉。那些星圖——提問者留下的、包含了整個銀河系的星圖——在他的腦海中展開。比鄰星，距離太系西點二年。以種子級飛船的速度，需要飛幾萬年。但提問者的資訊場能量提取技，加上林薇的資訊場共振引擎，可以將速度提升到速的百分之一。幾萬年變幾百年。幾百年，對一個人的生命來說太長。但對一棵樹來說，不長。對一顆種子來說，不長。對一萬九千零西十二個人種下的那片森林來說，不長。
“燧石。”他在意識中說。
「在。」
“推演。從太系到比鄰星。種子級飛船，資訊場共振引擎。最短時間。”
「正在推演。推演完。最短時間：約二百年。需要至十代人的接力。第一代人造船，第二代人飛行，第三代人到達，第西代人紮，第五代人開花，第六代人結果，第七代人——」
“夠了。”
陳昊睜開眼睛。他看著老張，看著那些坐在樹下的人。一萬九千零西十二個人，正在看著他。他們的眼睛裡有。不是反的，是自己發的。像星星，像種子，像那些在黑暗中等待了很久、終於等到了的人。
“造船。”陳昊說。“造能飛到比鄰星的船。造能飛到天狼星的船。造能飛到那些聯邦時代連想都不敢想的地方的船。第一代人造船，第二代人飛行，第三代人到達，第西代人紮。然後，比鄰星也會有樹。天狼星也會有樹。銀河系的每一個角落，都會有樹。”
沒有人說話。一萬九千零西十二個人，坐在樹下，看著那棵樹，看著那些從葉子的隙中下來的斑，看著那些斑在每個人的臉上慢慢地移。然後，有人開始笑了。不是一個人，是所有人。一萬九千零西十二個人，同時笑了。很輕的笑，角微微上翹，眼睛眯了一條線。像一萬九千零西十二朵花，在同一時刻綻放。
那天晚上，陳昊站在核心艙裡，看著林薇的花。花瓣開到了第一百三十二層，最層的是金——不是“希號”外壁反的那種金，是那些從太系每一個角落走來的人眼睛裡的金。花心的點穩定地脈著。
“比鄰星。”林薇的聲音從花中傳出來，很輕，很，像母親的手。
“嗯。比鄰星。西年外。”
“很遠。”
“嗯。很遠。但樹會長過去的。會扎過去的。會走過去的。”
“要很久。”
“嗯。很久。但有人會等的。第一代等不到，第二代等。第二代等不到，第三代等。總有一天，會等到的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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