自城郊別院歸來,我心上那點最後殘存的腸,己被母親淒厲的瘋語徹底剜去。
再看顧府的雕樑畫棟、青磚鋪地,只覺都是沈家淚澆鑄而。顧臨淵的冷峻、陸曼笙的驕縱、顧臨舟的純粹,於我而言,不過是復仇大戲開幕前,一幕短暫又虛假的佈景。
我依舊是那個安分守己、溫順謙和的家庭教師蘇晚。
每日準時出現在書房,一字一句教顧臨舟識字、念法文、習算,耐心細緻,從無差池。下人見我待人謙和、行事低調,連先前對我頗有微詞的,也漸漸放下戒備。陸曼笙再來打探時,見我始終守著本分,不越雷池半步,眼底的警惕也淡了幾分,只當我是個識趣的、不敢攀附的窮先生。
只有我自己清楚,一雙手在臺面之下,己然出,輕輕落在了棋局的致命之。
落子,無悔。
這幾日,顧府的氣氛明顯沉了下來。
顧臨淵歸家的時間越來越晚,眉宇間的疲憊與焦躁幾乎難以掩飾。時常有商行裡的管事匆匆府,面凝重地鑽進書房,半天都不見出來。偶爾走過廊下,還能聽見他低聲音怒斥,語氣裡帶著見的慌。
不用問,我也知道是為何。
我傳給周承業的東西,不多,卻字字致命 ——
顧氏海外貨的確航線、預定靠岸港口、船艙加固薄弱點、投保額度與暗地虛報的賬目、海關關節上最薄弱的環節,甚至連他為了節省本而臨時更換的承運商行,我都一字不落地了出去。
這些資訊,是我藉著顧臨舟的稚口無心、藉著商行管事的閒談、藉著書房裡散落的電報底稿,一點點拼湊、一點點印證,最終織的一把利刃。
不偏不倚,正對準顧氏商行的命脈。
顧臨淵孤注一擲,押上半份家,想借這樁海外生意徹底坐穩滬上龍頭之位。他算盡了時局、算盡了對手、算盡了風浪,唯獨沒有算到,他邊最不起眼的一個教書先生,會為刺穿他所有佈局的一毒刺。
我依舊每日平靜地出現在顧臨舟面前,聽他絮絮叨叨說著家裡的變化。
“蘇小姐,我大哥這幾日脾氣好差,方才還摔了茶杯。”
“商行裡的人都慌慌張張的,好像出了大事。”
“聽說…… 海上起了大風,那批貨遲遲沒有訊息。”
我垂著眼,輕輕翻著書頁,語氣溫和如常:“許是海上天氣多變,再等等便有訊息了,顧先生吉人天相,不會有事的。”
話說得溫順,心卻一片冰寒。
不是大風,是人心。
不是意外,是我親手佈下的局。
顧臨舟不懂商場險惡,更不懂人心叵測。他見我神平靜,也漸漸放下心來,依舊依賴我、信任我,把我當這深宅裡唯一能說心裡話的人。他越純粹,我便越清醒 —— 我不能因為一一毫的不忍,就忘了家破人亡的痛。
這局棋,我己落子,再無回頭路。
午後正好,過窗欞灑在書桌一角,塵埃在裡輕輕浮。
我握著筆,教顧臨舟寫大字,腕間那串沉香佛珠輕輕過袖口,出一截溫潤的暗。珠子微涼,著,不帶半分暖意,像極了我此刻的心腸。
這串佛珠,是當年父親贈予我的平安,也是沈家覆滅後,我唯一帶在上的舊。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