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秦脈》第44章 指鹿為馬(1)

作者:之墨說歷史·1個月前

第二節 指鹿為馬,掃盡場敢說真話的最毒

一隻鹿,足以標炳史冊的鹿,出現在了二千多年前秦帝國的最高殿堂上。

那是西元前207年的一個清晨,咸宮的大殿裡來了一位稀客。鹿不會說話,但它能讓滿朝文武不敢說真話。兩名魁梧的宦合力將它牽上殿來,蹄子敲在可鑑人的地磚上,發出“噠、噠”的脆響。那鹿通斑斕,一雙黑琉璃似的眼珠裡,映出殿中搖曳的燭火,也映出每一張莫名奇妙的面孔。

趙高鬆開韁繩,退回一旁的影裡,臉上掛著一若有若無的微笑。

秦二世胡亥高踞座之上,眼中滿是新奇。他歪著頭,看著這頭畜生在大殿中央侷促地打轉,忽然開口:“師傅,你這演的是哪一齣啊,是要在朕的大殿上開鹿宴嗎?”

趙高沒有立刻回答。他緩步走到鹿的旁,手在鹿背上輕輕拍了拍,那鹿驚似的跳了一下,引得幾個大臣不自覺地後退了半步。趙高的角微微上揚,這才慢條斯理地開口:

“陛下,這是馬。”

大殿裡安靜了一瞬。

那是一種詭異的安靜,安靜得能聽見燈油燃燒的“滋滋”聲,能聽見殿外風聲穿過廊簷的嗚咽,甚至能聽見某些人驟然急促起來的呼吸。幾個老臣下意識地抬起頭,以為自己聽錯了,可當他們看清趙高的表——那張臉上沒有半點玩笑的意思——便立刻又把頭低了下去,低得幾乎要埋進笏板裡。

胡亥愣了一下,然後笑了:“趙高,你老糊塗了吧?這明明是鹿,你怎麼說是馬?”

趙高沒有笑。他抬起頭,首視胡亥的眼睛,一字一頓:“陛下,這真的是馬。”

胡亥的笑僵在臉上。他轉過頭,目掃過滿朝文武,聲音提高了八度:“你們說,這是鹿還是馬?”

沒人說話。

那些平日裡爭權奪利、勾心鬥角的大臣們,此刻像被施了定一般,一個個低著頭,盯著自己腳下的地磚,彷彿那上面刻著能救命的經文。有人微微翕,卻發不出任何聲音;有人雙手藏在袖中,指甲幾乎掐進掌心;有人額上的汗珠順著鼻尖滴落,在青磚上洇出小小一團溼痕——全都在等,等這個局先亮出底牌。

胡亥急了,指著站在最前面的一個人:“你,王章,你說!”

王章是郎中令,在朝裡混了二十年。他抬起頭,看看那隻鹿,又看看趙高,再看看胡亥,結滾了幾下。他的目與趙高匯的一瞬間,看見趙高的眼睛微微眯了一下——那目不冷,不兇,甚至帶著一笑意,但王章卻覺得像是被一條毒蛇了一下脊背。他知道,這道題沒有第三個選項。

“這……這……”王章的聲音像是從嗓子眼裡出來的,“這是……是馬……”

胡亥愣住了:“你說什麼?”

王章的聲音更低了,低得像蚊子哼:“是……是馬……”

胡亥猛地站起來,臉漲得通紅,又指著另一個人:“張,你說!”

史大夫,平日裡以剛首著稱。此刻他的臉鐵青,抿著,額頭上青筋暴起。他看了看王章,又看了看趙高,嚥了口唾沫,聲音沙啞得像破風箱:“臣……臣也以為是馬……”

“你們……你們都瞎了嗎?”胡亥的聲音在大殿裡迴盪,驚得殿角的銅鶴都嗡嗡作響,“這明明是鹿!鹿角分叉,皮棕黃,三歲小兒都認得,你們……”

“陛下,”一個蒼老而沉穩的聲音忽然響起,打斷了胡亥的咆哮。

所有人循聲去——是陳忠。這個六十多歲的老臣,頭髮全白,形消瘦,在朝中一向不顯山不水,平日裡上朝時總站在佇列最末,像一截被人忘的老樹樁。此刻他緩緩從佇列中走出來,步履從容,每一步都踩得穩穩當當,像是踩在自家的庭院裡。

他走到那隻鹿面前,停下腳步,低頭看了看。鹿抬起頭,用那雙黑琉璃似的眼睛與他對視了一瞬。陳忠忽然覺得好笑——這畜生的眼神,竟比殿上許多人都乾淨。

他轉過,對著胡亥深深一揖:“陛下,這是鹿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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