大殿裡的空氣彷彿凝固了。有人倒吸了一口涼氣,那聲音在寂靜中格外刺耳。
胡亥的眼中閃過一亮。但還沒等他開口,趙高的聲音就飄了過來,不不慢,像一片羽落在水面上:“陳大人,你看清楚了?”
陳平首起,轉過,與趙高對視。兩個人都沒有說話,就那麼看著對方。殿中百餘雙眼睛盯著他們,大氣都不敢出。有人在心裡替陳忠數著脈搏,有人己經在盤算下朝後該不該去趙高府上遞一張帖子——站隊這種事,慢一步就是死。
過了許久,陳平開口了,聲音不大,卻字字清晰,像是用刀刻在石頭上:“看清楚了。鹿就是鹿,馬就是馬。”
趙高點點頭,角那笑意更深了:“陳大人果然是忠臣,敢說真話。”
他沒有再說什麼。轉回到自己的位置,像是什麼都沒有發生過一樣。他甚至開始翻閱手中的簡牘,眉頭微皺,似乎被某件公務擾了心神。
當天夜裡,陳平被抓進了大牢。
獄卒給他端來飯菜時,他看了一眼,忽然笑了——那飯菜裡有一壺酒,一壺上好的酒,酒香濃烈,隔著壺蓋都能聞到。他知道這意味著什麼。他沒有猶豫,端起酒壺,一飲而盡。酒腸,火燒火燎,他卻覺得痛快。
“趙高,”他輕聲說,“你贏了。”
第二天清晨,陳平的在渭水裡漂著,冠整齊,面如生,像是一覺睡過去的。訊息傳到大殿上時,所有人都沉默了。沒有人敢去看趙高的臉,也沒有人敢去看胡亥的臉。那隻鹿早己被牽走,但它的影子彷彿還留在殿中,籠罩在每一個人頭頂,揮之不去。
從那以後,滿朝文武再也沒人敢說“這是鹿”。
有人私下裡問過一個剛從地方調來的小吏:“那天你在殿上,看見的到底是什麼?”小吏的臉白了一白,左右看了看,著嗓子說:“鹿。可我說的,是馬。”
胡亥坐在龍椅上,看著那些低著頭的大臣,忽然覺得有點害怕。他不明白,明明是一隻鹿,為什麼所有人都說是馬。他更不明白,那個教了他十幾年書、被他視為最親近之人的趙高,到底想幹什麼。那天夜裡他喝得爛醉,抱著酒樽問邊的宦:“你說,那天殿上的,到底是鹿還是馬?”宦撲通一聲跪下,額頭磕在地上,磕出了:“是馬,陛下,是馬。”
胡亥愣了很久,忽然把酒樽摔在地上,發出一聲巨響。他沒有追問。他選擇把自己關進深宮,繼續飲酒作樂,繼續做一個聾子、一個瞎子。既然滿朝文武都說是馬,那大概真的是馬吧——他這樣告訴自己。
而趙高,回到府中,一個人坐在書房裡,對著一盞孤燈,沉默了很久。他的面前擺著一壺酒。他倒了一杯,端起來,卻沒有喝,只是看著杯中搖曳的酒。燭火跳了一下,牆上他的影子也跟著晃了晃,像一隻伏在暗的。
“陳忠,”他輕聲說,像是自言自語,“你是個忠臣。但這個世道,忠臣都該死。”
他將酒潑在地上,酒滲進磚,洇出一片深的印記,像一滴凝固的。然後他站起來,走到窗前,推開窗。夜風灌進來,帶著咸城特有的乾燥和塵土味,吹得燭火忽明忽暗。他仰頭著滿天星斗,角那笑意又浮了上來。
他想起始皇帝在時,他不過是個供人驅使的中車府令,每天低頭彎腰,連走路都只能走在廊簷的影裡。他想起扶蘇,想起蒙恬,想起那些正眼都不曾看過他的人。如今,他終於站在了所有人的頭頂上——不是靠兵權,不是靠封地,只靠一句話,一隻鹿,和一壺酒。
遠,咸宮中燈火通明,竹之聲約可聞——那是胡亥又在夜夜笙歌了。趙高聽了聽那樂聲,忽然覺得有些刺耳。這個皇帝,實在是太吵了。
他關上窗,坐回書案前,鋪開一張新的竹簡,提筆寫下了幾個字。寫完又劃掉了,再寫,再劃掉。最後,他把筆擱在硯臺上,靠在椅背上閉上了眼睛。
“明天,”他在心裡盤算著,“該換一種玩法了。”
而朝中那些大臣們,此刻大概都在輾轉反側,想著明天該用什麼表上朝,該說什麼話,該不該說話,該不該抬頭,該不該呼吸。有人己經打定了主意——明天不管趙高牽什麼上殿,哪怕是頭驢,他也說那是千里馬。
一隻鹿,讓整個帝國都安靜了。
但它帶來的,不是太平,而是比刀兵更可怕的——恐懼。那種恐懼無聲無息,像水滲進牆,像藤蔓纏上樑柱,等人們發現的時候,整座大殿的基己經被蛀空了。沒有人再敢說真話,也沒有人知道什麼是真的——鹿是馬,黑是白,生是死,全都顛倒了。
而這,正是趙高要的。
因為在一個所有人都分不清鹿和馬的世界裡,唯一能定義真假的人,就是唯一的主宰。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