承天府的秋，本應是天高雲淡的時節，卻被一場突如其來的颱風，攪得天翻地覆。
王硯是被呼嘯的狂風驚醒的。彼時夜正濃，他住在代表團駐地的竹樓裡，剛合上眼，便聽見窗外的椰樹發出淒厲的呼嘯，接著，豆大的雨點狠狠砸在竹篾牆上，噼啪作響，彷彿要將整座屋子掀翻。狂風捲著海浪，拍打著城外的堤岸，發出悶雷般的巨響，連大地都在微微震。
“颱風來了！快加固棚屋！”
窗外傳來鄭氏士兵的呼喊聲，接著是雜的腳步聲、木材撞聲。王硯翻下床，推開竹窗，一夾雜著鹹腥味的狂風瞬間灌了進來，吹得他睜不開眼。藉著閃電的微，他看見承天府的街道上，積水已經沒過腳踝，許多低矮的茅屋被狂風掀翻了屋頂，百姓們頂著風雨，力用木樁加固房屋；城外的稻田裡，金黃的稻穗被暴雨打得東倒西歪，海水倒灌進低窪的田地，綠油油的甘蔗林被攔腰折斷，在風雨中哀鳴。
代表團的員們也紛紛起，加了抗災的隊伍。他們和鄭氏計程車兵、百姓一起，扛著木樁加固堤岸，用茅草修補破損的屋頂，轉移被淹的糧食。雨幕中，王硯看到鄭軍的水師士兵，正駕著小船，在波濤洶湧的海面上搜救落水的漁民；承天府的衙役們，提著燈籠，在街巷中奔走，安驚慌的百姓。
這場颱風，足足肆了兩天兩夜。當風停雨歇，重新灑在承天府的土地上時，眼前的景象讓人心頭一沉。街道上滿是斷枝敗葉和倒塌的屋樑，城外的稻田一片狼藉，半數以上的甘蔗林被毀，幾沿海的鹽田被海水淹沒，出白花花的鹽鹼地。更讓人心悸的是，鹿耳門的一碼頭被巨浪衝垮，幾艘停靠的漁船沉海底，岸邊的倉庫也被泡得稀爛。
“海島立國，終究是太脆弱了。”王硯邊的一名農業專家低聲慨，“一場颱風，就足以毀掉半年的收。鄭延平守著這片土地，實在不易。”
王硯默然點頭。這兩天的抗災，讓他看到了鄭氏軍民的堅韌——他們沒有抱怨，只是默默地清理廢墟，補種莊稼，修復碼頭。但他也敏銳地察覺到，這座海島政權的命脈，實在太容易被天災左右。而這種脆弱，或許比荷蘭人的艦隊，更能搖鄭氏的基。
颱風過後的第三天，代表團正準備前往農田考察災後補種況，陳永華卻帶著幾名隨從，神凝重地找上門來。他的眼眶深陷，佈滿，往日里沉穩的面容，此刻寫滿了焦慮。
“王先生，有要事相商。”陳永華的聲音沙啞得厲害，他屏退左右，只留下王硯和代表團團長，“延平郡王的病……急轉直下了。”
王硯和團長心中同時一震。他們抵達臺灣後，也曾聽聞鄭功抱恙，但每次見面，鄭功都神矍鑠，談笑風生，看起來並無大礙。
“颱風夜，郡王聽聞堤岸被毀、稻田被淹，心急如焚，冒雨登上城樓檢視災。”陳永華的聲音帶著一哽咽，“當夜便高燒不退，咳不止。如今已是水米不進，昏迷多日了。”
團長的臉瞬間變得凝重：“為何不早說？”
“郡王嚴令封鎖訊息，怕搖軍心民心。”陳永華苦笑道，“可如今……怕是瞞不住了。”
他頓了頓，湊近兩人，聲音得極低：“實不相瞞，郡王的病，並非一日之寒。復臺灣後，他日夜勞，一心想著整軍經武，反攻大陸，可糧草、兵力、戰船，掣肘。更讓他憂心的，是府的事務——世子與他的弟弟，因家事起了嫌隙，彼此猜忌。郡王夾在中間，憂思疾，這才積勞疾。這場颱風，不過是垮駱駝的最後一稻草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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王硯的心頭沉甸甸的。他終於明白，為何鄭功在會談中，對聯合南下南洋的計劃始終態度謹慎。這位威震臺海的延平郡王，心中始終裝著復中原的執念，而臺灣的天災人禍、部矛盾，早已耗盡了他的心力。
“郡王的病，島的太醫都束手無策。”陳永華的目中帶著一期盼，“聽聞貴團有軍醫，研習過西洋醫，不知可否……出手相助？”
團長沒有毫猶豫：“救人要。我們立刻安排軍醫前往診治。”
當天下午，代表團的軍醫便帶著醫療械，跟著陳永華前往延平王府。海斯特學習過基礎的西醫診療知識，懂得消毒、止、退燒的方法。他仔細為鄭功診脈、檢查，又詢問了病，最終給出了診斷——長期憂思勞累導致的肺癆加重，併發染，需靜養調理，切不可再勞心費神。
軍醫留下了隨攜帶的退燒藥和消炎藥，又手把手教王府的侍衛生火煎藥、消毒傷口。代表團則以方名義，向鄭功送上問信，並公開表示，願提供一切力所能及的幫助，協助臺灣災後重建。
這些舉，迅速傳遍了承天府。百姓們聽聞復國軍的軍醫在為郡王診治，紛紛口稱讚，連鄭氏的將領們，看向代表團的目也多了幾分善意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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而在代表團的駐地，一場急會議正在徹夜進行。燭火下，團長看著眾人，語氣嚴肅：“鄭延平的病，關乎整個臺灣的局勢。他若有不測，鄭氏集團部必然會發權力之爭——尊明派與務實派，世子與他的弟弟，各方勢力都會蠢蠢。到那時，我們與鄭氏的同盟，很可能會生變。”
王硯沉聲附和：“陳永華是務實派的核心人，他主向我們示好，便是看中了復國軍的實力。我們必須抓住這個機會，暗中加強與他的聯絡，同時也要做好應變準備。一旦臺灣局勢盪，我們要確保代表團的安全，更要確保我們在臺灣的利益不損失。”
“立刻給南京發加急報。”團長拍板決定，“將鄭功的病、臺灣的災後況、鄭氏部的矛盾，一一詳細彙報。並建議大都督：第一，切關注臺灣局勢，隨時準備調整策略；第二，若鄭功不測，應優先聯絡陳永華等務實派，鞏固同盟關係；第三，加快南洋先遣隊的行，一旦臺灣生變，婆羅洲的蘭芳公司，將是我們在南洋最重要的落腳點。”
一名報人員立刻起，帶著寫好的信，匆匆趕往鹿耳門的秘電臺。夜中，電波劃破長空，將臺灣的危急局勢，傳遞到千里之外的南京。
會議結束時，天已微亮。王硯走出駐地，著延平王府的方向。那裡燈火通明，約傳來誦經的聲音——百姓們自發組織起來，為鄭功祈福。海風拂面，帶著淡淡的藥味，也帶著一不安的氣息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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