江南的春風剛平鎮江戰場的焦土,東南海防的工事在晝夜趕工中初雛形,援蘇船隊的帆影消失在南洋天際,焦山統帥部的燈火,便又被一份來自東洋的絕報,照得寒意森森。
自復國軍工匠潛日本、暗中探查德川幕府軍工向以來,已有兩月有餘。兩名歷經九死一生、喬裝浪人逃回的鍛冶工匠,衫破爛,掌心佈滿淬火留下的焦痕,被親兵護送至中軍大帳時,早已疲憊不堪,卻依舊攥了藏在懷中的冊,眼神里滿是驚懼與凝重。
趙羅放下手中的海防佈防文書,屏退左右,只留沈銳與報司主在座。他親自為兩名工匠斟上熱茶,沉聲道:“一路辛苦,不必拘謹,將日本幕府的軍工實,盡數道來。”
兩名工匠對視一眼,其中年長的匠人躬叩首,聲音沙啞,字字都帶著沉甸甸的分量:“大帥,德川幕府,已然做到了技自立。我等在江戶軍工廠潛伏兩月,所見所聞,足以讓我江南徹夜難安。”
這份報,遠比此前零星傳回的訊息,更為致命,更為驚心。
最先被揭開的,是槍械仿製的真相。
德川幕府依託當年繳獲的復國軍“復興二式”步槍,集中全日本最頂尖的鍛冶、機械工匠,耗時半載,終於完了全面仿製。雖制於化工工藝落後,自研的無煙火藥燃燒不充分、殘渣過多,程與穩定略遜於原版,可槍械本的鍛造、膛線加工、擊發結構,已然達到了與復國軍不相上下的水準。江戶、大阪兩大軍工廠,已開啟晝夜量產,月產步槍逾三千支,裝備幕府直屬的“旗本新軍”,戰力遠超傳統的日本足輕與武士。
更讓帳眾人臉劇變的,是火炮領域的突破。
日本工匠憑藉從荷蘭商館截獲、走私而來的西式野戰炮樣品,結合自湛的金屬冶煉與鑄炮技藝,摒棄了復國軍元年式火炮的老舊設計,自研出一款全新的青銅野戰炮。炮更輕,膛更高,程比元年式遠三里,裝藥威力提升三,足以制復國軍絕大多數岸防炮與野戰炮。幕府已在長崎設立專屬鑄炮廠,囤積了海量銅料,全力趕製,意圖打造一支全西式火炮武裝的陸軍。
技自立的背後,是德川幕府赤的擴張野心。
兩名工匠直言,幕府早已摒棄閉關鎖國的守舊之策,以“強軍外”為名,大規模擴軍備戰:常備陸軍從十萬擴至二十萬,水師戰船新建百餘艘,遍佈瀨戶海與太平洋沿岸。其野心絕非固守日本列島,而是將目投向了海外——琉球群島的控制權、朝鮮半島的通商與駐軍權,皆被幕府納了下一步的戰略目標。
而最兇險的一環,是東洋與西洋的勾結。
荷蘭東印度公司在蘇祿站穩腳跟、窺伺中國東南沿海的同時,早已看穿了德川幕府的潛力。相較於腐朽僵化、排斥新技的清廷,日本舉國上下求西學、工匠技藝湛、銅礦與木材資源充沛,是絕佳的合作件。荷蘭人主放下段,向幕府丟擲了全面合作的橄欖枝:
荷蘭無償轉讓的無煙火藥提純工藝、艦船鑄造圖紙、海軍典;日本則以全境銅礦開採權、沿海造船工坊、海量人力為籌碼,與荷蘭聯手,打造一支橫東海、南洋的東亞最強艦隊。
這支艦隊,既能制清廷北洋水師,又能遏制復國軍東南海防,更能獨霸南洋貿易,將整個東亞的海權,牢牢攥在荷日兩國手中。
話音落下,中軍大帳死寂一片。
沈銳攥了腰間的刀柄,指節發白,沉聲道:“德川蕞爾小國,竟有如此野心?有了荷蘭相助,不出三年,其海陸兩軍,便會為東亞心腹大患!”
報司主面凝重:“清廷雖強,卻守舊僵化,火依賴外購,戰停滯不前;噶爾丹雖勇,卻只有鐵騎,無海防、無重炮;荷蘭雖銳,卻遠在西洋,補給線漫長。唯獨這日本,近在東海,技速,野心,又有荷蘭撐腰……”
趙羅端坐主位,指尖輕輕敲擊著案几,面沉靜如水,眼底卻翻湧著最深沉的憂慮。
他比任何人都清楚,這場東亞格局的劇變,遠比北方準噶爾的鐵騎、江南對岸的清軍、南洋的荷蘭民者,更為致命。
清廷是舊時代的霸主,困於農耕文明的桎梏,即便坐擁天下,也終究是耗型的敵人;而日本,是第一個完技自立、擁抱近代化、兼民野心與工業潛力的東亞強權。他們學復國軍的槍械,學荷蘭的火炮,學西方的軍制,以最快的速度完蛻變,一旦羽翼滿,必將為復國軍、乃至整個華夏,最棘手的死敵。
江南慘勝,元氣大傷;北方對峙,分乏;南洋告急,海防空虛。
復國軍剛剛從滅國的邊緣爬回來,還未勻氣息,東方的強敵,已然磨刀霍霍。
良久,趙羅抬眼,聲音沉穩,卻帶著不容置疑的決斷:“傳我命令,報司即刻調整部署,將半數潛伏力量,調往日本列島。”
這是復國軍應對東洋危機的第一步,也是唯一能走的一步。
他詳細部署:第一,報人員滲江戶、大阪、長崎三大軍工重鎮,盯幕府軍工廠產能、火炮試驗、水師擴建,每日傳回報,絕不允許日本的軍工發展離掌控;第二,重金收買幕府底層吏、工匠、浪人,策反知者,破壞其核心技研發,遲滯量產速度;第三,也是最關鍵的一步——秘聯絡日本西南諸藩。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