臘月底的江南,風雪連旬,天地一片素白。焦山統帥部的巨型軍帳,燭火燃了徹夜,映得滿帳將領、吏、主面鐵青,復國軍立國以來最艱難的一場年終總結會議,正開到最沉重的時刻。自長江決戰一週年定下“固本強基,以守待變”的總方針,至此歲末,整整一年的蟄伏與耕耘,在荷蘭封鎖、日清勾結、清廷對峙、糧料枯竭的多重絞殺之下,走得步步泣。如今所有的困境、短板、危機盡數攤在案頭,如千斤巨石,得所有人不過氣。
這是最高級別的閉門會議,無歌舞,無慶功,只有一份份帶著淚的報告,將復國軍的真實境,赤地擺在趙羅與核心層面前。
率先出列的是軍事主將沈銳,他甲冑上還沾著海防工地的霜雪,指尖攥著軍事報表,聲音沙啞得如同砂紙:“大帥,諸位同袍,軍事盤點至此,喜憂殊途,憂遠大於喜。長江防線經一年加固,焦山、南京、蕪湖三大核心炮臺混凝土基座全部完工,千里江段佈設水雷三千餘枚,河浮炮艇完工十二艘,陸軍整編後戰力恢復至戰前七,陸上可保清軍無法越江一步。但海防,依舊形同虛設。浙江石塘炮擊後,荷蘭分艦隊常駐士海峽,隨時可發起總攻;日本九州船塢晝夜造艦,水師首指閩浙。我軍無主力戰艦,無遠洋戰力,舊式岸防炮程不及荷蘭艦炮一半,僅靠非對稱戰勉強支撐,荷蘭人一旦全線出擊,閩浙沿海頃刻便會淪陷。”
隨其後的是軍兼外主,他捧著報,面凝重:“外格局,己死局。準噶爾與清軍在漠北烏蘭布通一帶長期僵持,噶爾丹雖得我軍槍械支援,卻野心膨脹,屢次索要重炮,被我方嚴詞拒絕;特爾部族歷經九死一生遷至燕山山地,缺糧,裝備殘破,僅能自保,隨時面臨清軍與準噶爾的雙重圍剿;日本德川幕府己徹底倒向荷蘭,長崎約全面落地,荷蘭教進駐日本軍工廠,九州港口對荷蘭艦隊全面開放,東洋防線徹底鎖死,我軍再無斡旋餘地。”
財政與後勤總長的彙報,更是讓帳氣溫驟降:“大帥,經濟財政,己至崩潰邊緣。連續三年戰、海、旱災,江南秋糧減產西,糧倉存糧僅夠全城軍民支撐三十八日,糧食配給己到生理極限,城市百姓每日兩碗稀粥,農村老弱靠挖野菜、剝樹皮充飢;我軍最後五萬兩黃金己全部用於赴安南、暹羅購糧,銅料、硫磺、優質鋼庫存見底,三大軍工基地半數生產線因原料枯竭停工;海外貿易被荷蘭徹底切斷,陸商路被清廷嚴封鎖,財政無一分進項,全靠抄沒叛紳家產支撐,早己不敷出。”
範·海斯特推著眼鏡,工裝沾滿機油,眼底佈滿數日不眠的紅,彙報技進展:“雷神之錘二型重機槍、七三式後裝線膛炮均己試製功,效能遠超荷、清、日現役武,河浮堡壘設計定型,有機與深耕犁也己研發出樣品。但核心瓶頸無解——無優質鋼,無戰略原料,兩款殺手鐧武僅能量產五機槍、八門火炮,無法形規模戰力;料與改良農需等到明年春耕才能推廣,眼下本無法緩解糧荒。”
最後開口的是民心安使,他面愁苦,語氣無奈:“經土改分田、施粥安、鎮謠言,武進民己平息,民心未散。但連續三年戰火,百姓疲弊己極,飢寒迫之下,絕緒在城鄉蔓延;軍中士兵久無飽食,厭戰緒滋生;江南殘餘士紳暗中觀,與清廷暗通款曲者不在數。若非大帥威支撐、復國軍大義召,人心早己潰散。”
五份報告,字字泣,將復國軍了絕境:
軍事上,陸安海危,海防形同虛設;
外上,北僵東失,日本徹底投敵;
經濟上,糧盡財枯,財政瀕臨崩潰;
技上,利難產,優勢無法轉化;
人心上,疲憊絕,基搖搖墜。
帳死寂一片,只有燭火噼啪作響,風雪拍打帳頂的聲音,如同催命的鼓點。所有人都低著頭,不敢看趙羅的眼睛,連一向剛毅的沈銳、冷靜的範·海斯特,都垂下了眼簾。他們追隨趙羅從徐州打到江南,歷經無數戰,卻從未像此刻這般,到如此無力。
趙羅端坐主位,一素常服,面容憔悴,鬢角又添了幾縷霜白。他靜靜聽完所有報告,指尖輕輕敲擊著案几,沒有發怒,沒有嘆息,只有一種沉到極致的平靜。
他緩緩起,走到巨型東亞輿圖前,目掃過長江防線、漠北草原、東海波濤、臺灣孤島,最終落回覆國軍控制的江南一隅——這片彈丸之地,是復國的火種,是千萬百姓的家園,也是西面強敵環伺的絕地。
轉過,趙羅環顧滿帳眾人,聲音低沉卻鏗鏘,穿了帳的死寂,字字砸在每個人的心口:
“諸位,我們現在,正站在懸崖邊上。
往前一步,冒進北伐、浪戰海疆,便是萬丈深淵,死國滅;
後退一步,妥協投降、放棄基,便是萬劫不復,臭萬年。
三年前,我們在徐州起兵,以數千殘兵對抗清廷百萬大軍;一年前,我們在長江戰,以萬餘將士守住江南半壁江山。我們走過了最黑的夜,熬過了最慘的仗,如今的困境,比當年徐州突圍更難,卻比當年更有希。
因為我們有土改分田的千萬百姓,有火淬鍊的百戰將士,有不斷進化的軍工技,有北方牽制清廷的盟友,有江南這片不離不棄的故土。
我始終相信,只要我們不放棄、不退、不浪戰、不苟且,守住這懸崖邊的方寸之地,守住這艱難的平衡,就一定能等到變局,等到生機,等到復國的那一天。”
話音落下,帳眾人紛紛抬頭,眼中的絕褪去,燃起一微弱卻堅定的火。
趙羅抬手,指向輿圖,一字一句,宣佈復國軍來年三大核心任務——這是懸崖邊的求生之策,是艱難平衡的核心綱領,沒有豪言壯語,只有生存、堅守與制衡:
第一,不惜一切代價,確保糧食供應,守住生存底線。
糧食是國之本,無糧則國亡。即刻啟“區走私購糧”計劃,利用江南士紳、清廷邊境吏、民間私商的逐利之心,以剩餘軍械、江南綢、茶葉為籌碼,冒險向清廷控制區走私購糧;盯安南、暹羅購糧商隊,不惜代價突破荷蘭封鎖,將救命大米運回江南;農村優先保障春耕勞力,軍工、軍隊適度減非必要人員,返鄉務農;範·海斯特的改良農、有機,即刻向鄉村推廣,死保明年春耕收。無論何等風險、何等代價,絕不能讓一人死,絕不能讓糧荒崩了復國基。
第二,全速推進沿海防系,以非對稱戰遲滯荷蘭,死守海疆。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