祖珽在獄中關了將近一個月。
這一個月裡，他每天吃了睡、睡了吃，不吵不鬧，甚至比在外面的時候還胖了一些。獄卒們私下議論，說這個瞎子心真大，死到臨頭了還睡得著。
但他們不知道，祖珽每天晚上都在聽——聽獄卒的腳步聲、聽牢門的開合聲、聽風從鐵窗灌進來的聲音。他在等。等皇帝來提他，或者等永遠不會來的救兵。
救兵沒有來。
這天清晨，天還沒亮，刑部大牢的鐵門就被打開了。劉桃枝帶著十二個侍走進來，每個人手裡都舉著火把，把昏暗的過道照得通亮。祖珽被從稻草堆上拽起來，戴上枷鎖，押了出去。
“去哪兒？”他問。聲音很平靜。
“鄴城市集。”劉桃枝說，“陛下要在那裡審你。”
祖珽沉默了一瞬，然後笑了。那笑容在火中顯得有些猙獰。
“好。審吧。”
鄴城的南市，這天被清空了。
原本麻麻的攤位被撤到一邊，中間騰出一大片空地。空地中央搭了一個高臺，臺上擺著幾張桌子、幾把椅子。高臺下面站滿了人——不是百姓，是朝中五品以上的文武百。穆提婆站在前排，臉灰白，抿。高阿那肱站在他旁邊，半睜著眼睛，像是在打瞌睡，但他的手指在袖子裡微微攥了。高湝站在最前面，面無表。
再往外，是黑的百姓。鄴城的人聽說皇帝要在南市公審犯人，天不亮就來佔位置了。人著人，腳挨著腳，連牆頭上都爬滿了人。他們竊竊私語，頭接耳，空氣中瀰漫著一種躁的、不安的、又帶著某種秘期待的氣氛。
辰時三刻，林南來了。
他沒有穿龍袍，穿了一件玄的常服，腰間繫著玉帶，頭上戴著金冠。劉桃枝跟在他後，手裡捧著一把弓——不是軍中的弓，是一把輕巧的角弓，平日裡皇帝圍獵用的。
林南走上高臺，在正中央的椅子上坐下來。他掃了一眼臺下——黑的人頭，麻麻的目，有恐懼，有好奇，有期待，有算計。
他的目在穆提婆臉上停了一瞬，穆提婆低下頭。他的目在高阿那肱臉上停了一瞬，高阿那肱把眼睛閉上了。
“帶人犯。”林南的聲音不大，但臺下的竊竊私語瞬間停了。
祖珽被押了上來。他戴著枷鎖，腳上還拖著鐵鏈，每走一步都嘩啦啦地響。但他走得很穩，頭微微仰著，那雙看不見東西的眼睛朝著正前方，像是在看什麼人。
張景仁跟在他後面，臉慘白，在發抖，被兩個侍架著才沒有癱倒。
周信走在最後，低著頭，裡唸唸有詞，不知道在說什麼。
三個人被押到高臺上，面朝臺下跪下。
林南站起來，走到臺前。
“諸位。”他的聲音不大，但每個字都清清楚楚，“朕今天在這裡審這三個人，不是為了殺儆猴。朕是要讓你們知道——他們犯了什麼罪，為什麼該殺。”
他從袖中取出一份摺子，展開。
“祖珽，尚書左僕。在職期間，縱容門客張景仁勾結戶部侍郎周信，貪墨軍餉、剋扣糧米、侵吞鹽稅。三年來，涉案金額累計超過十萬貫。”
臺下響起一片倒吸涼氣的聲音。十萬貫。夠養一萬士兵一年，夠修百里河堤，夠買幾萬曲轅犁。
“張景仁，祖珽門客。替祖珽聯絡上下，經手贓款，罪不容誅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