高儼到州的那天,正趕上冬以來最大的一場雪。
他從馬上翻下來的時候,己經凍得沒了知覺。後的二十個騎兵也好不到哪裡去,個個眉鬍子掛滿了霜,馬鼻噴出的白氣在寒風中立刻凝冰霧。州城不大,城牆比鄴城矮了一半,但城頭上旗幟鮮明,士兵的甲冑也很整齊——獨孤永業治軍,從來不在表面上馬虎。
“來者何人?”城頭上傳來一聲喝問。
“琅琊王高儼,奉陛下之命,求見獨孤將軍。”高儼的聲音有些沙啞,但每個字都清清楚楚。
城頭上沉默了一瞬,然後城門緩緩打開了。
獨孤永業沒有出城迎接。高儼走進刺史府正堂的時候,他正坐在火盆旁邊烤手。五十多歲的年紀,面容剛毅,顴骨高聳,一雙眼睛不大但很有神。他穿著一件半舊的棉袍,沒有穿服,也沒有穿甲冑,腰間連刀都沒掛。這是一個姿態——你是宗室,我是邊將,我不跪你,但你來了,我見你,己經是給面子了。
高儼沒有在意。他走進去,抱拳行了一個晚輩禮。
“獨孤將軍,晚輩高儼,奉陛下之命前來。”
獨孤永業抬起頭,上下打量了他一眼。然後指了指對面的椅子。
“坐。”
高儼坐下來。火盆裡的炭燒得通紅,熱氣撲面而來,他凍僵的手指慢慢恢復了知覺。
“陛下有旨。”高儼從懷裡取出手詔,雙手呈上。
獨孤永業接過來,展開。他的目在紙上掃了一遍,然後放下,看著高儼。
“陛下想讓我去打玉璧?”
“是。”高儼的聲音很穩,“韋孝寬在玉璧調兵,晚輩在路上己得到確切訊息,三日將進攻晉州。斛律大將軍從建州北上救援。陛下的意思是——請將軍從州北上,首搗玉璧。韋孝寬後院起火,必然分兵回救。晉州之圍,就能解了。”
獨孤永業沉默了很久。火盆裡的炭噼啪作響,跳出一兩點火星。
“斛律知道這件事嗎?”他問。
“知道。斛律大將軍沒有異議。”
獨孤永業的角微微了一下。他知道,皇帝沒有讓斛律來跟他談,而是派了一個十三歲的宗室來,就是不想讓舊矛盾影響戰局。這個年代表的是皇帝本人,他不能拒絕,也沒有理由拒絕。
“還有,”高儼從懷裡取出另一封信,雙手呈上,“這是陛下給將軍的私信。”
獨孤永業接過來,展開。信上的字跡比手詔隨意得多,語氣也更親切:
“獨孤將軍:日久未見,甚是掛念。今韋孝寬窺伺晉州,意圖不軌。朕將軍從州北上,首搗玉璧,斷其歸路。將軍若肯為朕分憂,大齊幸甚。部署,琅琊王當面向將軍陳述。他雖是宗室,但在將軍面前是晚輩。將軍不必多禮。高緯手書。”
獨孤永業看完,把信摺好,塞進袖中。他看著高儼,目裡的冷意消了一些。
“陛下讓你來,不只是送信吧?”
“陛下說,不要將軍拼命,只要將軍牽制。韋孝寬分兵回救,就算完任務。”高儼頓了頓,“將軍若肯出兵,晚輩願隨將軍一同北上。”
獨孤永業愣了一下。
“你?你才十三歲,上過戰場嗎?”
“在建州跟著斛律大將軍練過幾個月的兵,打過幾個豪強,沒打過仗。”高儼沒有吹噓,也沒有謙虛,說的是實話,“但晚輩不怕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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