武平三年三月十七。
鄴城的春天來得比往年晚。書房外的槐樹剛了新芽，綠的葉子蜷在枝頭，像是怕冷的孩子著手指。風從西邊吹來，帶著汾河平原上解凍的泥土氣息，也帶來了韋孝寬大軍境的訊息。
劉桃枝站在書房門口，手裡著一份剛到的軍報，猶豫了一下，才推門進去。
林南正伏在案上批摺子，面前堆著兩摞文書——左邊是戶部報上來的退贓清單，右邊是各路送來的軍急報。他穿著一件半舊的青常服，袖子挽到肘部，出白皙但結實的前臂——那是晨跑練出來的。馮小憐送來的湯碗己經空了，擱在案角，碗底還剩一圈褐的藥渣。
“陛下。”劉桃枝單膝跪地，“晉州急報。”
林南抬起頭，接過軍報，展開。斛律的筆跡一如既往地沉穩，但容讓人心頭一：
“韋孝寬己於十三日渡過汾河，兵臨晉州城下。步騎三萬，旌旗蔽日。梁士彥部五千人繞道東北，截斷建州之路。另，周國齊王宇文憲率兵一萬，駐於汾河渡口，居中策應。晉州城堅糧足，臣可守。但建州方向兵力單薄，琅琊王率府兵駐守，恐難久支。請陛下速派援軍。斛律頓首。”
林南把軍報放在桌上，站起來，走到地圖前。
晉州。建州。汾河。玉璧。
宇文邕這一手，和他預料的幾乎一模一樣。三路齊出，每一路都有人在盯著。他想到了段韶臨終前的那些話——韋孝寬不會只走一條路，他會分兵，會讓對手顧此失彼。
段韶己經死了。
武平二年十一月，那位為大齊打了一輩子仗的老將軍，在他的病榻上嚥下了最後一口氣。林南親自去弔唁，在靈前站了很久。他沒有哭，但他心裡清楚，大齊的三柱子，現在只剩下兩了。
“建州。”林南的手指在地圖上點了一下，“梁士彥繞到建州北邊，想幹什麼？”
“臣以為——”劉桃枝走上前，指著建州東北方向的一山口，“他會走這裡。石門隘。此地勢險要，是建州通往晉州的咽。梁士彥佔了這裡，斛律大將軍的援軍就過不來。建州被圍，晉州孤立，韋孝寬就可以放心攻城。”
林南看著那山口，沉默了很久。
建州有高儼。那個在建州黃土坡上跟著府兵一起爬滾打了大半年的年，現在要面對梁士彥的銳。他手下有多人？一千府兵，加上原有的守軍，滿打滿算不到三千。梁士彥有五千，都是打了十幾年仗的老兵。
“傳旨。”林南轉過，“蘭陵王高長恭，率本部騎兵從肆州南下，解建州之圍。告訴他——不要跟梁士彥拼，只要把建州的圍解開，就是大功。”
劉桃枝愣了一下：“陛下，蘭陵王在肆州盯著突厥的互市，他走了，互市那邊——”
“互市可以停一個月。建州不能丟。”林南的語氣不容置疑，“高儼在建州。他是朕的弟弟。”
這句話說得很輕，但劉桃枝聽出了裡面的分量。
“還有，”林南坐回書案前，鋪開一張紙，提筆開始寫，“傳旨給獨孤永業。尉遲迥在外圍，他不敢出城，朕不怪他。但朕要他派一隊騎兵，從州西邊繞出去，抄尉遲迥的糧道。不用打，只需要擾。目的就是讓他後撤。”
劉桃枝接過三道旨意，抱拳，轉大步走了出去。
書房裡安靜下來。林南靠在椅背上，閉上眼睛。
高儼在建州。那個在天保殿上梗著脖子說“要殺要剮，尊兄看著辦”的年，那個被刀背砸了不服、被罰去邊境眉頭都不皺一下的琅琊王，現在正帶著三千人，面對北周最銳的五千步騎。
林南忽然想起一件事。他在現代讀《北史》的時候，看到過關於高儼結局的記載——武平二年九月，被高緯騙出宮，刺殺於永巷。年僅十西歲。
現在己經是武平三年三月了。高儼還活著。而且，他在建州，手裡有兵，背後有城，面前是敵人。他是以宗室的份，以琅琊王的份，以一個有的北齊年的份，站在戰場上面對敵人。不是被自己的哥哥暗中刺殺，而是堂堂正正地戰鬥。
他的命運己經改變了。
但戰鬥的結果，還沒有定論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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