武平三年三月十九。
汾河的冰還沒有完全化開,河面上漂著薄薄的冰凌,在晨中閃著細碎的冷。河岸兩側的柳樹剛了芽,就被馬蹄踩進了泥裡——那是戰爭留下的第一道傷痕。
高長恭的騎兵是子時出發的。
他從肆州帶了三千人,清一的輕騎,每人帶五天的乾糧,馬鞍後面掛著兩壺箭。他的目標不是建州,也不是晉州,而是汾河渡口——韋孝寬大軍的糧道咽。
這個決定是在他接到皇帝旨意的當夜做出的。副將看完地圖,臉發白:“將軍,汾河渡口離晉州城只有西十里,韋孝寬在那裡至留了兩千人駐守。我們就三千人,勝負難料,一旦被晉州城下的周軍回援,我們就——”
“誰說我們要?”高長恭打斷他,手指在地圖上點了點,“渡口分兩。主渡在晉州城北,韋孝寬的重兵駐在那裡。還有一個副渡,在上游三十里的白茅津,水深流急,平時很有人用。韋孝寬在那裡只留了五百人看船。”
副將的眼睛亮了:“將軍的意思是——”
“先打白茅津。船燒了,糧過不來。”高長恭站起來,繫好披風,“然後順流而下,再從背後打主渡。”
三千騎兵在黎明時分到了白茅津。
河面上籠罩著一層薄霧,能見度不到五十步。渡口靜悄悄的,只有幾艘運糧船擱在淺灘上,拴在木樁上,隨著水流輕輕搖晃。值夜的兩個周兵正蹲在岸邊的篝火旁烤手,火照在他們臉上,映出睏倦的、毫無防備的表。
高長恭拔出長刀,在晨霧中做了一個手勢。一百個手翻下馬,無聲無息地到了渡口兩側。箭上弦,弓拉滿。
“放。”
一百支箭同時飛出。那兩個值夜的周兵還沒站起來,就被釘在了地上。箭雨過後,渡口裡響起零星的喊聲和兵撞聲——那是從睡夢中被驚醒的周兵在倉促還擊。但五百對三千,且毫無防備,結果沒有任何懸念。
一刻鐘後,白茅津的所有運糧船都燃起了大火。火苗上乾燥的船板,噼噼啪啪地燒著,濃煙衝上天空,在早晨的風中飄向東方。高長恭站在河岸上,面還掛在腰間,臉上沒有任何表。
“整隊。目標主渡口。”
三千騎兵重新上馬,沿著汾河順流而下。河水在他們左邊流淌,冰凌在下閃著,像一條銀的帶子。遠晉州城的方向傳來悶雷般的聲響——那是韋孝寬的大軍在攻城。
高長恭忽然勒住馬,側耳傾聽。風中除了攻城的聲響,還有一種更細微的、金屬撞擊的聲音,從下游的方向傳來。
“有伏兵。”他的聲音得很低。
話音剛落,河岸兩側的蘆葦叢中突然豎起一排旗幟——不是北周的軍旗,是繡著“梁”字的將旗。梁士彥。那個繞道建州被高儼燒了糧草的北周悍將,竟然分了一支偏師埋伏在這裡。
“高長恭!”蘆葦叢中傳來一個洪亮的聲音,“韋大將軍料你必來劫渡。梁某在此候你多時了!”
高長恭沒有回答。他的目飛快地掃過戰場——蘆葦叢中湧出的周兵至有兩三千人。左側是汾河,右側是蘆葦和灌木叢,騎兵在這裡施展不開。梁士彥選的地方很刁。
但他的角微微翹了一下。不是因為輕敵,而是因為想通了一件事:自己以三千殘破之師竟能牽兩位當世名將,說明這盤棋,北齊還沒有輸。
“列陣。”他的聲音依然平靜。
三千騎兵在他的命令下迅速調整陣型,前排下馬列盾,後排持弓待。梁士彥的步兵從蘆葦叢中衝出,黑的一片,喊殺聲震天。高長恭從腰間解下面,戴在臉上。那張白的、獠牙外翻的面在晨中映出猙獰的。
他拔出長刀,刀尖指向前方。
“殺——”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