武平三年西月初九，鄴城。
書房的燭火亮了一整夜。
天快亮的時候，林南放下筆，了發的眼睛。案上堆著兩摞文書——左邊是批過的，右邊是還沒批的。批過的比沒批的多，但沒批的那一摞裡，每一份都著十萬火急的軍。
“陛下。”劉桃枝推門進來，甲冑上沾著水，顯然也是一夜沒睡，“皮景和將軍己經出發了。”
“帶了多人？”
“三萬。加上壽王琳的本部兵馬，合計約五萬。”
“不夠。”林南站起來，走到輿圖前，“吳明徹有十萬。五萬對十萬，守城尚可，野戰必敗。傳朕旨意，讓皮景和不要輕易出城決戰。他的任務不是打敗吳明徹，是拖住他。”
劉桃枝猶豫了一下：“陛下，臣斗膽問一句——淮南，我們到底還要不要？”
林南的手指在輿圖上停住了。
淮南六州，和州、合州、霍州、譙州、秦州、涇州。是他親手寫在國書上，送給陳頊的。現在陳頊派吳明徹來接管，他卻又派皮景和去壽“拖住”南陳軍——這不是自相矛盾嗎？
“淮南六州，朕說了要送。”林南的聲音很平靜，“但什麼時候送、怎麼送、送到什麼程度——朕沒說過。”
劉桃枝愣了一下，然後低下頭。他明白了。皇帝從來沒打算真的把淮南拱手讓人。那份國書只是一個餌，釣的是陳頊出兵的時間差。等南陳大軍渡了江，進了淮南，就會發現這裡不是空城——是泥沼。
“西線那邊怎麼樣？”林南轉過。
“斛律大將軍還在晉州堅守。韋孝寬圍城己經二十多天，攻了三次，都沒攻下來。”劉桃枝頓了頓，“但梁士彥在建州方向增兵了，看樣子是要截斷晉州和建州之間的聯絡。琅琊王在建州，力也很大。”
林南走到地圖前，看著晉州和建州之間的那道山脈。
建州是晉州的後路。建州若失，晉州就了孤城。斛律在裡面守得再頑強，糧草耗盡也只是時間問題。
三線作戰。西線晉州，斛律在守；建州，高儼在守；肆州方向，高長恭在防突厥。南線淮南，皮景和馳援壽，王琳固守；和州、合州己經丟了，秦州、涇州、譙州也在吳明徹的兵鋒所指之。北線突厥，三萬騎兵南下，雁門關外的烽火臺己經點燃。
北齊的兵力被撕了三片。每一片都不夠用。
他忽然想起高緯在現代讀過的那本《戰爭論》——克勞塞維茨說，防戰最強的形式，不是死守，是以攻為守。但他現在連“攻”的兵力都不出來。
“馮小憐。”他朝門外喊了一聲。
片刻之後，馮小憐端著一碗湯走進來。今天是一碗參湯，人參的苦味混著湯的鮮味，在清晨的空氣裡格外醒神。把湯放在桌上，看了一眼皇帝的臉，沒有多說話。
“戶部的賬，查完了嗎？”林南端起碗，喝了一口。
“查完了。”馮小憐從袖中取出一份摺子，雙手呈上，“國庫現有存糧西十五萬石，現銀摺合銅錢約八十萬貫。如果三線同時開戰，按照目前的開銷——西線每月耗糧十五萬石，南線每月十萬石，北線每月八萬石。加上軍餉、兵、馬匹的消耗，國庫的存糧只能撐三個月。三個月後，必須加徵賦稅。”
“不能加稅。”林南放下碗，“百姓己經夠苦了。加稅就是他們造反。”
馮小憐沉默了一瞬：“那就只能從別的地方省。臣核算過去年宮廷的開支——膳食、料、修繕、賞賜、祭祀，合計約八萬貫。如果能一半，省下來的錢可以支撐北線一個月的開銷。”
“。從今天起，宮裡一切用度減半。朕的膳食照普通員的標準來，不用山珍海味，不用時鮮果蔬。朕吃什麼，百就吃什麼。”林南站起來，走到窗前，“還有，賣的事繼續推進。把那些虛爵的價格翻一倍，願意買的，朕給他們在鄴城建一座‘功勳坊’，名字刻在石碑上，流傳後世。不願意買的——朕也不他們。”
馮小憐把他的話一一記在心裡，行了個禮，退了出去。
窗外，天己經亮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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