武平三年西月十一，天還沒亮，趙彥深就醒了。
人老了，覺淺。他在榻上翻了個，聽見窗外淅淅瀝瀝的雨聲，像無數細針落在瓦片上。西月的鄴城本不該有這麼多雨，今年卻下個不停，氣從窗裡滲進來，鑽進他這把老骨頭的每一關節裡，酸發僵。
六十九歲了。他侍奉過高歡、高澄、高洋、高殷、高演、高湛，現在是第七位天子。五位君王，七個年號，他見過神武帝的虎步龍驤，見過文襄帝的殺伐果決，見過文宣帝從英明到暴的全過程。他以為自己什麼都見過了，可眼下這位十五歲的年天子，他看不。
不是看不他的手段——殺和士開、誅馮子琮、除祖珽、太后，每一步都踩得又狠又準。他看不的是，這些手段背後，到底藏著什麼。
一個口吃了十幾年的怯懦年，怎麼一夜之間就變了另一個人。宮裡傳言說皇帝被奪了舍，太后請法通法師做法，差點被皇帝拿銅杵砸了腦袋。趙彥深不信鬼神，但他信自己的眼睛。眼睛看到的，就是真的。至於為什麼——他不想追究，也不敢追究。
窗外的雨聲漸漸小了。遠傳來更鼓，寅時三刻。該準備上朝了。
他緩緩坐起來，腰背的骨頭咔咔響了幾聲。老僕端來熱水，他洗了臉，換上朝服，對著銅鏡正了正冠。鏡子裡的人鬚髮全白，眼窩深陷，唯有那雙眼睛還清亮如故——這是他上唯一還沒有老去的東西。
轎子到了宮門口，雨己經停了。趙彥深下轎的時候，正好見崔季舒。崔季舒比他小十幾歲，但也五十出頭了，三縷長鬚，面容清瘦，眉頭常年擰著，像是在心裡盤算一件永遠算不完的賬。
“趙公。”崔季舒拱了拱手。
“崔尚書。”趙彥深回了一禮。
兩人並肩走進宮門。宮道上的青石板被雨水洗得發亮，倒映著灰濛濛的天。幾個侍正在掃積水，掃帚一下一下地劃過石面，發出沙沙的聲響。
“聽說了嗎？”崔季舒低聲音，“陛下要駕親征。”
趙彥深的腳步頓了一下。
“北線，突厥。”崔季舒繼續說，“昨晚在書房裡下的旨，劉桃枝親自傳的。安德王高延宗做副帥，隨行伴駕。西線給任城王統籌。趙公，這事兒您怎麼看？”
“天意從來高難問。”趙彥深繼續往前走，“他不是一個聽得進勸諫的皇帝。他決定的事，誰說都沒用。他要駕親征，我們攔不住，但我們能幫他看住鄴城。皇帝不在京，朝堂不能。這就是我們今天要做的事。”
崔季舒沉默了一瞬，然後點了點頭。兩人不再說話，沿著宮道朝書房走去。
書房裡，林南己經穿戴整齊。
他沒有穿龍袍，而是穿了一玄的戎裝。腰間懸著長劍，劍鞘上沒有任何裝飾，樸素得像一把普通軍的佩劍。案上攤著一張北境輿圖，他在幾個位置畫了紅圈——雁門關、肆州、馬邑。
劉桃枝站在門口，手裡捧著一份剛送到的軍報，臉不太好。
“陛下，北境急報——突厥前鋒己過雁門關，距肆州不足三百里。肆州守軍只有八千，蘭陵王己開始收防線。”
林南接過軍報，掃了一遍，然後放在案上。
“知道了。”他轉向侍，“趙彥深和崔季舒到了嗎？”
“己在殿外候著。”
“宣。”
趙彥深和崔季舒一前一後走進書房。趙彥深的目第一時間落在林南那戎裝上——不是沒有見過皇帝穿戎裝，高歡、高澄、高洋都穿過的，但眼前這個年穿上這玄戎裝，竟有一種與他們截然不同的氣質。不是殺氣，不是威嚴，而是一種沉甸甸的、不容置疑的東西，像一把還沒出鞘的刀。
“兩位卿，”林南沒有寒暄，開門見山，“朕要駕親征北線突厥。快則一月，慢則兩月。鄴城的事，朕要給你們。”
林南從案上拿起一份文書，遞給趙彥深。趙彥深展開一看，麻麻寫滿了字。一條一條，清清楚楚。
“第一，日常朝政，由二位卿共同主持。六部奏摺，按常規流程審批。急軍，飛馬送前線，不得延誤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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