午後校場空曠，風吹過地面揚起細細的沙塵。齊當國獨自坐在東側石階上，鐵槍擱在旁，正低頭檢查腰間皮鞘的搭扣。那皮鞘邊緣己經磨得發白，出底下深褐的裡子。
徐龍象從西邊月門晃進來，手裡拎著個鼓囊囊的皮水囊。他走得慢，左腳絆右腳似的，眼睛盯著地上幾塊碎石，裡哼著不調的曲子。走到齊當國跟前三西步，他停下，歪頭看了一會兒，然後舉起水囊遞過去。
齊當國抬頭，黝黑的臉上那道刀疤隨著角扯。“二公子？”他接過水囊，掂了掂，拔開塞子湊近聞了聞，咧笑了，“懂事。”他仰頭灌了一大口，結滾，嚥下去時長長舒了口氣，“淡是淡了點，好歹是酒。”
徐龍象挨著他坐下，膝蓋併攏，雙手撐在石階上。他盯著遠天邊連綿的山影，那些山在秋日灰白的天幕下呈現出深淺不一的青灰，像一道沉默的屏障。
“齊叔……”他開口，聲音含糊，帶著孩特有的拖沓，“山……最高的……是哪兒？”
齊當國順著他的目看去，握著水囊的手頓了頓。他沒立刻回答，又喝了一口，才低聲說：“看見最左邊那座了沒？像不像個趴著的老虎頭？那是虎頭山，不高，但陡。再往右，那片霧濛濛的，是野狐嶺。”
“不是。”徐龍象搖頭，手指抬起來，指向山脈中段一不起眼的凹陷，“那兒……更高。”
齊當國眼神變了。他放下水囊，轉頭盯著徐龍象，那張被風沙刻滿紋路的臉在午後線裡顯得格外嚴肅。他看了很久，久到徐龍象幾乎要以為自己的試探太過明顯。
“小子。”齊當國終於開口，聲音得很低，像從腔深出來的，“最高的山，不一定看得見。有些山，它就在那兒，但你得知道往哪兒看，才知道它高。”
徐龍象的手指無意識地摳著石階隙里長出的枯草。
“藏著咱們北涼命子的地方，”齊當國繼續說，每個字都咬得很重，“不是玩的地方。別瞎打聽，也別往那邊瞎跑。記住了？”
這話說得含糊，卻又再明白不過。徐龍象點頭，下蹭到領。他接過齊當國遞回來的水囊，抱在懷裡，不再看山，轉而盯著校場中央那杆被風吹得微微晃的旗杆。
齊當國站起，拍了拍上的灰，抓起鐵槍扛上肩。“酒不錯。”他說，邁步往營房方向走，走出幾步又停住，回頭看了一眼，“二公子，有些事，不知道比知道安穩。”
腳步聲遠去。徐龍象坐在石階上，懷裡水囊還殘留著齊當國掌心的溫度。他慢慢擰塞子，指尖在糙的皮面上挲。
最高的山，不一定看得見。
齊當國知道。不僅知道，而且警惕。這意味著“峰”的存在在北涼軍中並非絕對的秘，至在某些層級的將領那裡，它是一個被預設、被守護、也被諱莫如深的核心。
風更大了些，捲起沙粒打在臉上，微微的刺痛。徐龍象站起，拎著水囊往回走。影子在後拉得很長，斜斜地印在空曠的校場上。
當晚，書房。
燈燭只點了兩盞，放在長案兩端，中間大片區域沉浸在昏暗中。徐驍坐在案後，手裡著一份薄薄的文書，紙頁邊緣在指尖下微微卷曲。李義山站在案前，形瘦削，像一道剪影。
“……周文書的家眷己經安，按暴病報的，卹加了三倍。”李義山的聲音平穩，沒有起伏，“他老母親哭暈過去兩次，但沒鬧。底下人看著，不會說話。”
徐驍“嗯”了一聲，目沒離開文書。
“溫如璋那邊，按王爺吩咐，沒。他這幾日除了去賬房，就是在自己院裡待著，偶爾去西院找柳文若‘請教賬目疑點’。”李義山頓了頓，“兩人接時，門窗都是開的，說的也都是明面上的話。”
“做給咱們看的。”徐驍放下文書，了眉心，“柳文若下一步？”
“十三存疑條目，他目前只正式質詢了卹銀兩這一項。底稿缺失，我們無法自證，他也沒有立刻上奏。”李義山鏡片後的眼睛映著燭，“他在等。等我們補窟窿，或者等我們出錯。”
書房裡安靜了片刻，能聽見燈芯燃燒時細微的噼啪聲。
“賬，讓他們查。”徐驍開口，聲音低沉，“該補的窟窿，用咱們自己的法子補上。軍中卹的舊賬，你親自帶人重新核一遍，該補發的補發，該追繳的追繳——追繳只限還在軍中的，己經戰死或歸鄉的，從王府私庫裡出錢墊上。賬目要做乾淨，不能留把柄。”
“是。”
“‘峰’那邊，”徐驍抬起眼，目落在李義山臉上，“加派兩哨人。要絕對可靠的老卒，家眷都在北涼、三代清白的那種。暗哨外擴十里，任何靠近五十里範圍的可疑蹤跡，一律報到我這兒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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